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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格雷畅想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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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煌
  
  我的小傻瓜,要真是爱上你,我想即使世界大战我也能放弃……
  
  这世上有无数的情话,但我觉得这是最美好的一句,并不是因为它的伟大,而仅仅是为残破。情话的实现并没有结果,相对与“永恒”这面镜子,照出的是凄然的美丽。
  今天一大早,Syou就在忙着整理房间。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我站在一边只能到他的肩头。我无力地想着,若是没有父亲给我的那些奇怪的药,是否也能拥有他这样俊挺的身材。Syou是个完美的少年,16岁,英俊聪明,并且听话。当我抽着烟看他忙里忙外时,禁不住有些憎恶这从早上就开始的倦怠。
  “Kei,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到床上躺着。”他喋喋不休地说话,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 
  “今天下雨……你还是要出去?”
  “恩。答应了别人的。不太好反悔。”
  “你不是说不喜欢那些女生吗?”我撑着头,胃里的疼痛始终都没停止。
  “可这是集体活动……”
  我感到恶心,说不出是什么堵在心口。他回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看,让我没有掩饰的时间,在他的注视下冲进洗手间,把早餐全吐了出来,少得可怜。
  Syou跟在我身后,似乎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他了解我的身体,8年的生活,只怕连我自己都难以想象他有多了解。阴雨天或者气候变换,这具被时间摧残的躯体总会产生一点抗议,让我狼狈不堪。
  我什么话都来不及说,被他横抱而起。眼睛里的热气烧化了视野,他担心的脸,让我觉得非常满足。他放我上床,用被子盖了起来。Syou的脸浮在上空,星星般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心。在那丝小小的,可憎的感动里,我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依赖他的身体。
  “你该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总是在病倒之后让我担心。”他的口气活像我爷爷。
  我皱起眉,摇头。Syou转身帮倒牛奶,泡热水袋,塞进被子里让我抱着,那种感觉暖暖的,无法形容。“痛吗?还痛吗?”他问,语气宠溺极了。我笑,他的表情,搁在床边,像只小狗。
  蜷起身子,老实说,这身体早就习惯了疼痛,一点都不在乎了。可是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他为此忙得团团转,我只对他说:Syou,别忙乎了,要出门的话就出去吧,没时间了。
  那时,我显得多么无私。他该为了自己的生活而与同学多多接触。我知道他在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向往与他交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的身体似乎给他造成了困扰。忽然间,胃痛得厉害起来。控制不住这般揪心,我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再说话。
  Syou蹲在我身边,迟疑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不想说话,他就像是我的孩子,对他的依赖令我打心底产生自私。怕再一开口,断了他的美好前程。
  又觉得恶心,而胃里已经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它干痛着,让我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Syou见了开始急起来,说去拿药,但被我拒绝了。
  我说我没事,让他去赴约,记得带上雨伞,呆会儿雨就会下大。窗户外能听见雨点落地的声音,并且渐渐增大。
  身体有种说不出的沉重,Syou在我耳边抱怨,说我这样他怎么能安心地出去。不去了不去了!不过就是和同学出去玩而已,我放心不下你,情愿在这里陪你。他任性地说着,抓着头发,把原本好好的发型都搞乱了。
  我无奈地伸手把他凌乱的头发抚好,看他焦急的眼神苦笑。行了,Syou,说好的事情就要完成它,这是男人的责任感 ,知道吗?
  他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并不愿意走,而且非常担心我,可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做上一个遥远的梦。他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似乎这掺杂了对他的不信任。
  疼痛也能让人觉得疲惫,我闭上眼,不想再与他说话。神智渐渐飘远,怀里的热水袋让身体变的暖和起来,从胸口一直到四肢,一阵暖意包围了我。我舒服地叹了口气,推了推他固执的肩膀。
  “等你睡了再说。”他说,“因为你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要是我走了而你出了事,那叫我怎么办?”
  好笑,能出什么事?这身体让我生不如死。我闭上眼,不再看他的脸,那倔强的表情真是让人受不了。Syou不再听我的话了,因为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隐约听见了Syou走动的声音,随后是热水的身音……很多,最后我听见了关门声。
  他走了……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
  真是个傻瓜,和那唯一残存在我记忆中的男人说的一样……总是做着背叛神意的事情。真可笑,天使活久了,也就成了恶魔。短暂的美丽,才是属于神的。那男人那样对我说,所以我想:英俊的他一定成为了天使。
  
  小傻瓜,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即使在这世界上,这是最大的禁忌。
  
  他叫Oscar·R·Ludimans,我们见面的时间是1902年的冬天。我背着自己的意愿踏进查尔斯贵族医学院的第一步,撞上了他的怀抱。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我只记得他结实的胸肌。
  Oscar是个英俊的男人。当然与Syou不同,他是英伦人,一张高鼻深目的白皙脸庞,还有双湛蓝的眼睛,笑起来,连同眼睛里的蓝色都会微笑。我记得那时的身体还很孱弱,被他一撞,整个人就坐倒在地。臃肿的冬衣让我尴尬地坐在冰冷的地面,除了对他的瞪视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大笑。我恨恨地抓起地上的积雪砸上他的胸口,雪白的粉屑散在他黑色的大衣上,星星点点。我要是这样告诉Syou,他一定会瞪大了眼睛,对我说:Kei,你以前有这样可爱过?不错,那时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可爱到令我在回想时觉得愚蠢。
  “对不起。”笑完之后他对我礼貌地道歉。我呸,先兵后礼!
  我没接他伸出搀扶的手,拍着身上的雪站起,用力推开他高硕的身躯,向学院里走去。他太高,也太强壮,我伸手一推,居然没推动他。他是故意的。天啊……那时的我实在太蠢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无是处。
  “你的眼睛真漂亮。”他感叹,我肉麻。
  我选择绕开他,但是他拉住了我的手臂。第二次接触,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Kei·Phaedrus。我是你的同学,是专门来接应你的。”他终于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松开被我厌恶瞪视的手。“是院长的嘱咐。”那是我父亲,一个冷血,把病毒当自己孩子的疯子——Roy·Phaedrus——我他妈的最讨厌的名字,哪怕只是他的一个称呼——“院长”。可那时是我无法抗拒父亲的命令,跟着这讨厌的男人进了他的办公室。我发誓,与他牵上任何关系的人我都讨厌,除了母亲,那可怜的女人——我们同病相怜。
  一直都已经习惯父亲的漠视,但是被他那样注视,还是第一次。我免不了浑身发颤,父亲的眼神像在审视自己的试验品,所以我讨厌日后任何把我当试验品的男人。那种眼神,不属于人。上帝,我想到自己是他的儿子,就觉得恶心。
  他让我读最讨厌的病毒学,我扯了扯嘴角说不愿意。常年以来我一直都很想成为一名画家,我喜欢颜料的质感,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除了金头发灰眼睛的男人。 Oscar很英俊,可惜他是我父亲的走狗。父亲似乎对我的回答早就意料到了,他什么都没说,扔了一份表格到我面前:填了它。三个字,一个都不多也不少,命令。我气得浑身发抖,从没见过这样霸道的人!我为母亲不值,为我自己不值——为了母亲的微笑,我背着自己最美丽的未来来到这里受这家伙的气。留在这寒冷的国度,放弃南洋温暖的气候,而我做的一切,都是完成女人对男人的依赖与渴望。可笑的,母亲,即使我进了他想要的学院,可他的心依旧不是你的。他对你说了什么,允诺了什么,你希望我放弃自己的未来?
  我填了表格。我还是填了,尽管我的手一直在抖。心里想着临行前母亲的话:孩子,只要你去了,他就会好好照顾你,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冷笑。母亲啊,做孩子的早就对他失望透顶了,我这样做,只是还对你抱着一丝希望与同情。
  “身体好些了吗?”
  意外地听见父亲一句人话,我有点吃惊地看向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灰蓝色,总是带着非人的冰冷,这与他说的话非常不相称,让人觉得总有什么是假的。我情愿相信后者,因为我很了解他,自认为很了解。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的身体他很清楚。5岁的时候他对母亲说我活不到15岁,而20岁的我套着15岁的外壳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觉得多少有点意外。不错,我是他的杰作之一,连同现在100多岁不老不死的我,也是一样。
  出了父亲的办公室,我觉得很疲惫。面对一个破灭的希望,心再死还是会难受。我拉紧身上的大衣,匆匆走出那栋巴洛克风格的华丽建筑。天开始下起靡靡小雪。我看着灰色阴沉的天空,暗色的雪点从空中飘落,落在鼻尖上,一丝透骨的凉。我打了个冷战,呼出一口白气。身边Oscar冲我微笑。
  “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冷着脸,这种话我听了不下千遍。但是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沉沉,不像我。
  “连性格都很像。”
  我猛地回头,站住了脚。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似乎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我知道,被这双世代遗传的灰眼珠瞪住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这颜色像是背负了多年的诅咒一样,带着魔力。
  “对不起。”他又道歉了,让我觉得好笑。我得意地转身,像打赢了一场胜仗骄傲地走在前面。身后Oscar叫着,问我究竟要去哪里。我不回答,废话,当然是宿舍。我不想呆在寒冷的地方。
  “宿舍的话,应该是反方面的!Kei!”
  我想,在我停下尴尬的脚步的时候想,以后一直都在想: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总是会很丢脸?日后他对我笑着说:那是你和你父亲最不像的地方。
  
  查尔斯学院是专为贵族开设的学校,为了当时极力发展的医学,皇家开设了这所一流的学校,供贵族子弟以及极优秀的学生学习。我的父亲则是这里的名誉院长。学院看起来非常平静,粉色的小雪在操场上空徐徐落下,在宽阔的操场上铺了一地的粉白。那种颜色,仿佛一戳就能捅破,娇弱不堪。我站在中央,看着四周的建筑围绕,歌特式的礼拜堂耸入天空,成为灰色天际中最阴暗的一笔。学生们黑色的身影在雪景里来回穿梭,抱着厚厚的书本,慢慢溶进黑色的建筑里。
  他们都过得很平静,除了紧张的学习生活——而贵族的生活又能紧张到哪里呢?几个人从我身边奔跑过,手里拿着马球的球杆,高叫着。其中一个人无意间撞到了我的肩膀,回头看也不看,对我一句:小姐,对不起。怒从心生,我在他漂亮的靴子上踩了一脚,然后转身离去。
  我痛恨自己的身体,因为它在15岁的时候因为药物停止了生长,无论年龄多少,似乎都将是这样的体格,孩子般的,娇小的身材。该死的,那时我天天都在咒骂,只要看见比我高大的同龄人,我就会咒骂。生命是在15岁的时候得到转机,从上帝的指间滑过,留在这花花世界,全是因为我的父亲。他是个天才,人人都这样称呼他。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他一生中的辉煌都在于研究一种奇异的病毒——因为他是病毒学家,无论他是否高傲,只要是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都会成为他的宠儿。他们叫它“NRS”,说可以医治各种绝症。虽然当时并不相信,但我现在将之归属于那时并不以为自己能活到癌症被医治的一天。那时的医学,对一个目睹了百年后发展的人来说,还是落后了,可父亲的优秀,我一直都未否认——即使我一点都不愿承认。父亲的研究还在进行中,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的背后有着强大的经济支持,可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是谁。他整日泡在研究室里不知天昏地暗,面对着烧瓶药水眼睛会放出鬼一样的光。我后来这样对Oscar形容,他笑得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床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仿佛,在这里,我是唯一知道暗中危难的人。我觉得有点沾沾自喜,很是骄傲。他们都是蠢材,那个Oscar也是!
  我的导师——Laurence教授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看着他的脸就让我犯恶心。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书本虔诚成这样子,讲课时只看着书本,即使他的小教室里只有寥寥的几个学生,而他似乎完全当这里只有他与书本两个人的世界。我想那是他的初恋,一直持续到现在——满脸皱纹头发花白。Oscar坐我身边,我不时闻到从他身上飘出的香水的气息。我不时看看他,不幸的是每次都会被他看见。你在看什么?他问。那你又在看什么?我反问。他笑笑,对面传来了 Laurence老头的咳嗽,他用他下垂的眼角瞄着我们俩,Oscar立刻危襟正坐,我撑着下巴干脆直盯着他瞧。他英挺的鼻子,湛蓝的眼睛,微微下垂的眼角在微笑的时候会让眼睛显得非常漂亮。
  “Phaedrus,你这样看人不觉得很无礼吗?”老头子开声说教,引得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让Oscar显得很难堪。我扯了扯嘴角:“教授,您的说教同样显得很无礼。”
  教授的脸曲扭了,高傲的学者。我不想再看见他的脸,转身离开了教室,尽管那里有暖和的壁炉,有舒适的沙发,还有美味的小点心与咖啡。猖狂的人背后必人撑腰,我不怕,因为我乃是公爵的儿子,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想到这里我就有点遗憾,好在病毒这东西当不了继承人。
  我坐在走廊是栏杆上抽烟,看着落雪的天空,回想在家里母亲的一颦一笑。Oscar从尽头走来,脸色阴郁。我转身,跳下来靠在围栏上看着他。
  “教授为难你了?”我问。他点头。我呼了口气,看向别处,心里有点小小的抱歉,但是数不出口。
  “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怎么这么香?”我又问,与他一起走在去宿舍的路上。
  “我没用香水。”他回答。我惊异地看着他,说:“难道你天生就是一朵花?”他终于笑了出来:“那是学校里的洗衣房。”说完他把袖子蹭到我鼻子前,我白了他一眼,真是娘娘腔。
  “味道很好。”许久,我说,看见Oscar奇怪的眼神,懒得再做解释。
  橘子味的香。
  
  橘子味有秋天的清香,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抱着如此的心情喜爱这种淡金色的味道。夏日热浪微凉,冬日酷寒微暖。天高气爽的秋天,我最爱走在法国梧桐下的石子路上,隔着碎金落叶感受脚下的鹅卵石。自然而然,我深爱属于秋天的一切。
  Oscar的身上带着这种属于秋天的香气,虽说他解释是因为洗澡而带上了这味道,我却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过,这种舒心的橘香。
  “你一定抹了香水。”我斜眼看他。他意外无奈的脸被餐桌上的烛光映得轮廓分明,白衬衫黑丝带的便装让他看起来英俊非凡。我想有若有一个与他容貌相称的出身,那身后的小姐们会像迁徙的蚂蚁一般,络绎不绝,忙忙碌碌。
  “Kei,你总是冤枉我。我今天已经被责怪够了。”他摇头,皱眉,“你为什么要斤斤计较我身上的味道?”
  我无法回答,这种在意是一种本能。不知不觉中思绪就被他的香味之手拉去了原来的方向。上帝一定告诉了Oscar我最喜欢橘子味。烛火对面坐着查尔斯学院的住宿生,整齐地坐在几张长桌前,结束了餐前的祷告——一声“阿门”,沉重了长久历史的叹。我未曾移动眼前的刀叉,只拿起红酒微微呷了一口。烛光里,酒液像熔为液态的钻石,滑腻,腥甜。
  “为什么不吃饭?”Oscar切着牛肉看我,“别与我说你在进行当今小姐们最喜爱的残酷运动。Kei,你不用紧身衣裹腰,你够瘦了,该多吃点。”
  我不理他。整个大厅中都回荡着学生之间轻声的私语和刀叉碰撞的声音,空间里飘荡着一丝静谧的食物的香味。我发愁地看着盘子里的法式牛肉,视线飘上了盘子一边的红酒。好饿,可眼前的食物却一点都不能碰。“你不会切牛肉?”当我伸手再次拿起酒杯时,Oscar奇怪地说,他已经看了我很久。“还是这里的食物不合你们公爵家的口味?”他的话并无恶意,可听在我耳朵里还是刺耳。我知道所有的平民都羡慕贵族,因为在英国谁都可以当贵族,而当不上的人绝对不会是富人。心里的嫉妒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冒出来,说出来的话在无奈的贵族耳朵里像毒药一样发酵。我闭上眼,懒得与他解释。他的嘴巴比脑子笨上一百倍,难怪在这里几乎没有他的朋友。Oscar没注意我的表情,递上一块切好的蜜汁牛肉。糖丝闪着琥珀色的光泽滴在盘子里,在那过分干净的盘子里凝成一滴晶莹的琥珀珠。然后,很多年后,我望着雾霭沉沉的英吉利海峡对岸,反复思索。也许,就是那块牛肉,让我在那时软了心。孤独的人经不住温柔的诱惑,谁说的?我忘了。可真是正确得让人连自嘲的勇气都没有。我承认那时自己面对Oscar就如不谙世事的夏娃看见了诱惑的毒蛇。一只苹果砸破了心静如水,而踏出伊甸后就再不容回头。 Oscar回忆那刻我抬头瞬间里的眼神说:美丽。美丽到可怕,简直像因充满魔力而碎裂的宝石。
  我没吃盘子里的牛肉,Oscar奇怪地看着我。我有些难堪。
  “我,不喜欢吃这东西。”
  话音刚落,一名侍从走到我背后,递上一盘蔬果,轻声说:“抱歉,院长吩咐您的菜单我们没有及时更换。”
  坐在旁桌的人都抬起眼看向我,Oscar的眼神更是令人难以忍受。他吃惊的蓝眼睛,就像将要变天的天空。我推开侍从,急急地站起,冲出了大厅。身后传来盘子落地的声音,人群有些骚动,而我扔下一切冲出这尴尬的环境。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只着衬衫的我只觉得一阵恶寒,跌跌撞撞地冲到围栏边,捂住嘴不知道想阻止的是恶心还是哽咽。
  我个怪物吧,一个很奇怪的怪物,从小到大只能吃蔬菜水果,活得像只食草动物!我想着就恶心。想到每次递上餐盘的母亲怜悯的眼神,想到周围人奇怪的眼神,想到Oscar吃惊的眼神……我掏出烟,抖着手点燃,然后被呛了,咳得狼狈不堪。
  “你没事么?”低沉的男声,伴着一阵从肩膀直传到全身的温暖。Oscar把大衣披在我肩上,有些犹豫地揽住我的肩膀。很暖,非常暖……是的,比Syou的怀抱更暖,因为他比Syou强壮得多……
  我摇了摇头。他担心地看着我:“你哭了。”
  嗓子咳得发不出声音,我用力摇头,用手擦去脸上冰凉的液体。去他妈的,那是咳出来的!!
  “对不起……我……我只是有点吃惊……”
  我抽着烟,不想再与他说什么。
  “Kei……咳嗽就别抽烟。”我置若罔闻,他伸手想取走烟,我的手一挥,烟火擦上了他的手背。吃痛的一声,我们俩都叫了出来。我不痛,只是在一瞬间里难以掩饰自己的愧疚,急急地拉住他的手,摔了烟头,看见上面迅速浮起的红印,张了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我不抽烟了……”声音发得非常艰难,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Oscar再未问过我只吃蔬果的原因,静静地把我抱住。他的身体是温暖的,有男人气息的,我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嗅吸我最爱的橘香。这让他觉得欣慰、感谢,却不知道这是我一直想要得到的。他至少拥有过儿时的同伴,而我一无所有,从不羡慕那些贵族所谓的自由。
  我吃了他给我的牛肉,不管侍从惊异的眼神。我对Oscar笑笑,说这味道很好。他有些疑惑地笑了,继续低头切他的牛肉,而我捂住胸口,不想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涌上喉口。Syou其实也经常问:为什么,Kei,你都瘦成这样了还是只吃蔬果?肉那么好吃,你一点都不碰。我回答说我不喜欢肉的腥气。Syou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我只用一块牛肉就塞住了他的嘴。
  父亲若知道我的行径一定会大发雷霆,一块牛肉,破坏了他精心的研究。当我半夜从床上痛得滚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将会看见Phaedrus院长什么样的表情……
  
  一种精神的死亡,往往都标示着某种与之相反的现实的诞生。我对父亲的失望,造就了我对他的种种冷漠态度,当滚落到地上的时候,甚至想着他绝对不会救我。或许我就该这样痛死,然后上了天堂去当天使。
  我听见Oscar焦急的呼声,但是睁不开眼,五脏六腑都随心脏的剧痛揪了起来,甚至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就这样掉进了意识的虚浮里,我想当时一定是已经死了——我并不在乎生死。
  然而我没有看见上帝的脸。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早就不是上帝的孩子。上帝的孩子应该在15岁的时候就回到他身边,而我没有,我被很多奇怪的药强行留在了这里,所以上帝唾弃我。父亲冰冷愠怒的脸出现在光线的膨胀之后,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般的冰凉,再愤怒,还是那样一张冰冷无表情的脸。
  “你吃了什么东西?我不是对你说不能进食脂肪类的吗?你为什么不听?”他冷冷地说。我勉强扯出一丝与他酷似的笑容,尽管这让我累得几乎难以呼吸。父亲走到我身边,伸出冰冷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但躲不了。
  “没事了,回去睡觉。”
  回去?我怎么回去。早就习惯了他的漠视与冷淡,可还是未忍住心里的委屈——我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他能这样漠视我的感受。父亲赶得很急,叫来了在门口等待的Oscar,让他扶我回房间,看都未看我一眼。Oscar想说些什么,可在父亲的瞪视下咽回了话头。临走前看见父亲转身似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我闭上眼,由Oscar扶出了房间。出了门,他便将我抱了起来。我虚弱地靠在他的身上,眼前昏花一片,看来没个两三天是起不来的。怎么办呢?我觉得可笑,一点都不喜欢什么病毒,现在却在为明天的课程而担心,为了什么呢?
  Oscar的肩膀很宽,胸膛也很暖,经过走廊的时候,寒气吹凉了我一边的身体,而另一边却非常暖和,那是肌肤相亲的热。
  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抱歉地看着我。“是不是因为晚餐的原因?”他问,我摇头,一切都与他无关,是我自己身体的问题。我是个怪物。Oscar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嘴唇,伸手试了试我的体温。他的手掌非常温暖,与父亲的冷感完全不同。那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以后做了父亲,他的孩子一定比我幸福很多。
  “只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好,和你没关系。”
  “Kei,你的样子让人担心。”
  “让你害怕了么?”我淡淡地说,“我就是这样的怪物,你看见了吧,只能像食草动物一样生活的人,一个当不成上帝的孩子的人。Oscar,即使是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一样信奉上帝的存在……”
  “别说话了,我在这里陪你。”
  我看了看他泛着血丝的眼,想必我的发作将他吓坏了,没有了睡意不代表身体没有疲劳。想劝他回去睡觉,可嘴巴却紧闭着什么都没说。身体比心诚实,当时我的确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
  我睡不着,身体难受得无法入睡。一边憎恶着自己,一边看向床边昏昏欲睡的Oscar。
  “Oscar,我睡不着……”
  他睁开迷离的眼睛,那汪蓝色多么美丽。他皱起眉,来到我身边:“小少爷,想喝点什么吗?”
  我厌恶地瞪起他来。什么少爷?少爷的话就不会和你这人睡在一起了!我说着,不服气地撑起身体,被子从身上滑下,睡衣下单薄可怜的身体暴露在他的眼睛里。Oscar苦笑了,坐到我床边,问:“那你想怎么样?要我给你跳舞?”
  “我想听你的故事,Oscar,我觉得你该是很有历史的人……一定有很多童年的故事吧,说给我听。”
  他侧头想了想:“那你听过三叶草的故事吗?只要你找到四瓣叶的三叶草,你就幸福了。”
  我不屑地扯起嘴角,幸福这两个字我向来不屑,于我,那是绝对的妄想。我只想以后继承了爵位,然后开始自己的生活,抛弃父亲的那些无聊梦想,成为 Kei·Phaedrus。Oscar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笑了笑:如果你看见海峡上飞过纯白色的海鸟,顺着它鸣叫的方向,就可以找到那种四瓣的三叶草了。我回头看看他:可能吗?上帝很吝啬的。他拍了拍我的后脑:顺从上帝,小傻瓜。
  从那时开始,“小傻瓜”就成为了我的代名词,我愿意这样被他叫,那是一种为我所依赖的人的允诺。至于是否能顺从上帝,那时我想:若Oscar是个虔诚的信徒,那我也会努力成为与他一样的人。天使吧,大概就是这样的概念了,那是种能寻得四瓣三叶草的生物。
  我们的对话没能持续下去,窗外忽然传来了骚动。我听见马车的声音,马蹄踩碎了地面上的薄冰深夜踏进了查尔斯学院的大门。宁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Oscar回头,拉开窗帘,看见广场上一串琉璃火般的车灯,似乎是什么大人物出现了。对面绛紫的天空点缀了繁星,深黑色的建筑像墓碑一样耸进了天幕,琉璃火的闪动,仿佛炼狱中的魂火。马停下脚步,从鼻孔中喷出白雾,在灯光中隐隐散去,一切都随着这诡异的一幕而显得鬼影憧憧。一抹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建筑,那是父亲的办公楼——是的,那人,前来迎接来者的人,正是我的父亲,查尔斯医学院的院长。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与下了马车的人握手,然后冒着天寒地冻的寒风走进了模糊的建筑。马车迅速地被拉走,方才那一幕,像梦一场。待睡意模糊的人随声音睁开眼,人去车空。
  怔怔地,我想我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这般神秘,来得贵鬼祟祟,定是和父亲的秘密研究有关。眼神扫动,看见Oscar望着窗外惊愕的眼神,急忙用力将他从窗边拽回来。
  “别看!!不要看!!”
  Oscar几乎被我拽倒在地,他惊愕地瞪大了湛蓝双眸看我。不要看!也不要记住!现在就去睡觉!醒了以后我们就一起上课,什么都不要放在脑子里!!我对他大声嘶吼,面对他不解的眼神,任何解释都说不出口——任何一点,都会造成他日后绝对的危险,无关于他懂不懂,了解多少。父亲什么都做的出来,那些神秘的人也是一样!我熄灭了灯火,催促他上床睡觉。Oscar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不再说什么,快速地爬上床,躺下睡觉。门外,巡夜人的脚步慢慢地走过,手灯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挤进一条狭窄的光膜,溜过他的蓝眼睛。
  沉默了很久,我们谁都没睡着——从彼此的呼吸中能判定——紧张,急促。
  “Kei,我是不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问,声音有点抖。我只在想: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那样着急把我从办公室里赶走,他有非常重要的客人,一个拥有庞大黑暗背景的客人。Oscar是平民出身,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会了解。
  近年来,法兰西与英格兰为了海面领域的争执越演越烈,明里暗里,都是无烟的战场。英国皇室为了本国利益而开展的种种研究都不可告人,利用手中的各种有利条件加强自己的国防,想要从法兰西夺来能为自己创造巨大财富的海域。海域这东西,一点点的面积,也能为你创造数不清的财富。没有国家不是为了利益而奋斗。我有种预感,将来一定会有一场恶战,一定会有的,等两国之间的矛盾发展到不用枪火就无法解决的时候。想到这里,我就浑身打颤。战争,战争……多可怕的名词,虽未亲眼目睹,可从书本上可以了解到这人为的矛盾激化有多可怕。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我努力闭上眼,祈祷父亲不要成为那样的千古罪人。这种罪恶,是连边都不能沾上一点的。父亲,父亲,我的父亲,请为了我,为了您的妻子,不要选择成为那样的罪人。
  “Kei ……”Oscar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意想。我睁开眼,看见虚度的时光从眼前静静飘过,其实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一切都开始随时间而上演。
  “忘了它,Oscar,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能忘了吗?”
  “不行也得行,要是你还记着,就代表你的生命始终都在危险之中。你要陪我去找四瓣叶的三叶草,Oscar,只有你一个人。”
  我记得他那时看我的眼神,像东方明亮时亮起的星星。当时我就想说:我们去东方吧,远离这里,什么都不用在乎,就是最简单的幸福了。
  
  胃一阵绞起来,我结束了朦胧的梦境,睁开眼,头顶是2021年的天花板,没有英国古老的建筑,只是一间普通的小公寓。Syou已经离开了,我能想象他在同学之间灿烂的笑容。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仿佛是谁在呼唤谁的名字。
  我努力回想,自己有多久没因生病倒在床上了?想不起来了,什么都记不起来,疼痛让我记忆混乱。点根烟,它就在手边。Syou与Oscar不同,他知道我离不开烟,所以总是会在我手边放着一包,而后者总是唠唠叨叨地希望我戒掉。谁比较贴心呢?我觉得事隔100多年,什么比较的价值都没有了。谁都不再是最初的人。
  烟丝燃烧的声音在雨中听来很是清晰,我吸着烟,慢慢回想,清醒地回想——那个梦让我产生了一丝怀旧的伤感。
  后来,应该就是1903年的事情了,那时的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蠢蠢得令人想笑。
  Oscar最常对我说的话就是:小傻瓜,我觉得你是活在梦里的,最现实的人。
  
  1903年,春。
  我记得很清楚。雪融了,于是就看到了在雪层下嫩嫩的绿草睁开惺忪的眼。Oscar说:春日是新生,夏日是繁华,秋日是凋亡。我说那冬日呢?最严酷的冬日算什么?那个我们相见的日子,小雪靡靡。
  重生。他说,有重生才有新生。后来我把这话告诉了Syou,从他的脸上可以看见我当年的神情。
  我与Oscar相遇了一年,纪念日那天我们去餐馆吃了意大利红烩。明确地说,只有他一个人在吃,而我吃的是那刻的温馨甜香。回去的路上,小雪从眼前飘过,我说:Oscar,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去看风铃草吧。
  到了相约的日子,我们没能去成。
  我病了,又是老毛病报到。平日里小打小闹挺一挺就过去了,可这次非常严重——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那时不比现在,如今铜皮铁骨,抽我十巴掌都不当回事。可那时,21岁的我远不及113岁。额头伤了,流了很多血。小姐们的尖叫将Oscar唤回我身边。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你的血已经染红了头发。他这样对我形容。红发好看么?我问。他面色一凛:别开玩笑了,那时……我吓坏了。
  躺在床上的我形如枯槁。父亲来看了我一次,皱起与我酷似的五官,喃喃地嘀咕着:为什么呢?药明明没有出错难道是试验又出了问题……我零度的心已经再难感受冰冷。母亲,我美丽的母亲。我完全忘记了她的长相、她落泪的样子。不是我不爱她,而是只想保留“美丽”二字。她在我床边不住哭泣,用丝帕捂着苍白的脸。东方人的黑发披散肩头。Kei……我可怜的孩子——说不上嗤笑,却也笑得毫无感情——母亲,你可怜我,不是因为我身体孱弱,不是因为父亲对我的无视。你哭,哭我是你们的孩子。
  Oscar……
  恩?
  其实我没见过什么风铃草……它会响吗?
  会的,只要有风,它就会响。
  但是……孤独的一个人,再大的风也没人能听见它的声音,不是吗?要大家在一起,才会被听见……不是吗?
  ……
  我俩够不够?
  Kei,别乱说。我们会有很多很多……
  很多什么?
  未来,希望。
  可我惟独没有时间。Oscar,我觉得……时间在透支六年后,终于要到尽头了……
  春天是新生,而我却在步入死亡。或许我不是当天使的料,该早就觉悟。海峡上空纯白的海鸟,翠绿四瓣的三叶草,传说而已。我活在梦里,却比谁都现实。我向往东方,却苦于无法实现,那里一定在黑夜的时候就出现了太阳。
  自嘲,无可奈何。
  与Oscar共度的一年平淡而幸福。他湛蓝的眼睛与微笑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我在幸福之中开始感到悲哀,将死之人心中都有贪念。我贪,贪那点偷偷看他的时间。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牵动我的心之丝弦。
  第一次咯血,一点感觉都没有。血出来了,仿佛不在我的,而是Oscar的。他惊慌失措,捂住我的嘴,慌乱抚摸我的脸。凝注他蓝色的眼睛——神啊,他一定会成为你的天使,你应该睁开眼看看,瞥过伦敦街头宿冻的贫民,看到这双美丽的眼睛。
  我要死了……就要死了……连疼痛都没有了,只有疲惫……
  “瞎说!!你瞎说!!住口!”
  Oscar大声叫嚷,最终哽咽了声音,将我紧紧抱住。
  哲学家与神学家总是在人们耳边争辩生与死,先人们说人应在有生之年面对光明,可还是有人一心向往极乐世界,上帝说人应无惧于死亡,可总是有人情愿痛苦也要留在人间。他们的辩论与道理在世间中显得多么可笑,我一句都不曾听近。我只是广阔平原上一株寂寞的风铃草,风再大,也没人能听见我摇曳的呻吟……
  傻瓜……小傻瓜……他不住喃喃,我要真爱上了你,即使是世界大战,我也可以放弃……
  我笑了,意识涣散。我不信。你是上帝的孩子,有一双天空的眼睛。
  我离开了查尔斯学院,回了利物浦的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再次睁开眼,看到母亲抑郁苍白的脸,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自己尚在人间。
  看到母亲如镜面般深黑的眼睛里,一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和无神的眸子。我厌恶地别开脸。孩子,我可怜的Kei。母亲捧着我的脸,双目含泪地看着我。刹那间,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口——我觉得自己或许该和母亲一样,流两滴哀怨的眼泪。
  可眼睛总是干涸着,看母亲艳丽的红色和服,苍白的脸,深黑的发。无奈与哀怨将她折磨得像个怨鬼。她注视我,眼中的血丝张开了一张揪心扯肺的网。
  我常在半夜惊醒,痛苦得快要窒息。我向上天祈祷早日归西,抛弃这破烂的躯壳,却在心底期盼有朝一日能再见Oscar一面,让他带我去看美丽的风铃草。我很想他,非常想,怀念他带给我的每一份欢愉。我想他,想得快要发疯,而他真的就这样出现了。
  他来到我房间的门口时,斗篷上还残留着伦敦的雾气。手中拿着帽子,呆呆地站在门口,看我如一把惨白的枯骨般躺在床上,双眼在看见他的时候闪过了死灵似的光。
  “Kei……怎么会这样……”他匆匆走到我身边,握住我伸出的手。他的手掌依旧温暖干燥:“刚听到你回家疗养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好起来……”而我却一直在慢慢虚弱下去,仿佛已经把原本如死水般的时间都化作了激情,在那一年中完全耗尽。
  “我很想你……”我无法大声说话,说几句就让我喘半天。Oscar伸手摸着我的脸,反复摩挲我的眉骨。
  “我呆不了多久,Kei。”他说,视线定定地注视我的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漏过。
  “我是想和你说……Kei,我就要毕业了。Shalom男爵很看重我,希望我做他的乘龙快婿……我,我只是想对你说……我只是想……”
  视线胶着,如两道彼此纠缠的闪电。看到他眼中迅速盈起了奇怪的情绪,我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英俊的脸庞慢慢靠近,那汪湛蓝就在眼前逐渐放大,让我无法躲避。眼睑微颤,描写着两个人之间的犹豫。
  我想,那本该成为一个吻,永远刻骨铭心。
  可母亲的出现打断了那静谧的一刻。她在开门的瞬间看见儿子与他的同学奇怪的姿势,奇怪的气氛。她尴尬地站在原地,黑眸中满是惊异。在那种瞪视下,我迅速抽回了被Oscar紧握的手,推开了他。
  “别用额头帮我测体温。Oscar。”
  搪塞过去了。我很清楚自己在说这句话的瞬间失去的是什么。Oscar悲哀的眼神,欲言又止。他放弃了后文。如果我们吻了,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走吧,Kei,我们一起去东方世界,一起看日出下的风铃草。听着,我爱你。
  是的,他一定会这样说。我知道,他爱我,却是种身败名裂的禁忌。我不怀疑,我坚信,所以推开他。
  早说我是个现实的人,Oscar,你该走自己的人生。
  你已经毕业,知道吗?
  
  那孩子据说就要订婚了。
  是的,母亲。
  对方是Shalom男爵的千金?是Emida小姐吗?……她是个很甜美的女孩。
  恩。Oscar也是个好男人……虽然他有些愚笨又有些粗鲁……
  Oscar·R·Ludimans,蓝眼睛的男子。
  眼睛愈加干涩。
  婚礼上送什么呢?一把风铃草吗?不行……太零落了,那不适合Oscar,只适合我……
  
  亲爱的Kei,我与Emida小姐订了婚。非常高兴收到你送来的大丽菊,Emida小姐开心极了,我也很开心——虽然两者的意义完全不同——这代表着,我至少还能得到你的消息。
  
  夏季的八月,我收到了Oscar的第一封信。Shalom男爵在伦敦有家很大的医院,这将是他步入皇家医队的第一步。Emida对他一见钟情。他原本就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健康,高大,与我完全不同。我靠在摆放烈玫瑰的窗边,一边咳嗽一边看完了他的信。
  他就要结婚了吧。母亲陪在我身边,替我拉紧身上的毛毯。
  恩,秋天,秋天和Emida小姐结婚。
  他非常关心你。
  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但他很快就会忘记我的。等我死了……而他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以往的一切都会被忙碌冲淡……
  折起信纸,浅浅的橘香传来。我停下手,凝注了半晌,回手将信扔进了一旁焚香的香炉里。它在瞬间化成了灰粉,飞散起小小的飞屑。迎风,我眯起眼。
  看,一切就像灰烬一样,脆弱,苍白,随风飘散。
  我只祈祷,但愿他忘记了那夜看见的一切,这样他才会永远幸福。
  
  撒下一颗种子,大地会给你一朵花;向天空许一个愿,天空就会给你一个情人。我望着利物浦蔚蓝的天空,怀念那双离我远去的蓝眼睛。时不时会收到Oscar的来信,每封都散发着橘子的清香,字里行间渐渐洋溢出对未来的憧憬与喜悦。他即将新婚。
  我不是什么悲观主义,可还是忍不住心头的那股小小失望蔓延。
  
  亲爱的Kei,身体是否好些了?后天我就将起程与Emida去利物浦看你。我对Emida说了很多你的事情,她很希望能与你成为朋友……
  
  亲爱的Kei,你为什么不愿见我们?夫人说你已经睡了,但是我明明看见你躲在窗帘后俯视花园中的我们。Emida为此感到遗憾,我也是……
  
  亲爱的Kei,三天后我就要和Emida结婚了。你不能来吗?那请你祈祷我的幸福,我需要你的祈祷。我的心很乱,恨不得立刻冲到你身边……紧紧拥抱你,亲吻你的灵魂……
  
  愚蠢的人一旦聪明起来就会很可怕,而在某些方面,他们只会一直地愚蠢下去——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我听说父亲的研究出了问题。他口中那天使般可爱的小“NRS”摇身一变,变成了恶魔。它严重的副反应直达变异,一夜之间造就了一群吸血白鼠,在野性的驱使下,相互撕咬,最终血流成河。父亲一点都没料到回有这样的结果,向上汇报了状况,要求重新开始研究。可他的幕后金主不同意。我想起那夜踏碎薄冰的马车,斗篷如同招魂幡在寒风中冽冽抖动的人影,像恶魔一般的人。
  父亲回家了一次,好像是为了拿什么资料。我听到母亲与他理论,希望他能看看我,而他的回答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没时间。”母亲绝望地哭泣起来:他可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
  我躺在床上装睡,希望什么都不要再听见。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是三天以后,父亲怒气冲天地离去。在他眼中,我早就不是什么孩子,只是件失败的试验品,一个累赘。
  Oscar结婚了,在散发橘味清香的秋季。窗外的法国梧桐落下金雨,渐渐掩盖了迭垒石砖的林荫道。这回,我什么都没送,躺在床上看金叶后苍蓝的天空,把心和眼泪、回忆一起送给了地狱。它们在欢笑中死亡,而哀愁却在坚强中生长。日光渐渐暗淡,我发现窗口的玫瑰凋谢了。秋日耀眼的夜空里,我没有Oscar的陪伴,只有痛苦存留着。我是如此现实,早知两人最后将会分道扬镳。因为从小,我就在痛苦中长大,随后一天天衰竭。
  事情的突变是在1903年的冬天。十二月的冰冷天空中已经看不到金叶飘散,地上满是腐烂的叶骨。萧飒的冬天,却代表着重生。我有预感,今年会下一场很大的雪,那种能掩埋一切,铺天盖地的雪。父亲忽然回来了,他的归来让家里每一个人都觉得惊奇。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让开门的BoL发出一声惊叫。
  神情狼狈,眼睛里都是血丝,Kei少爷,真是可怕极了!多嘴的弗罗在我耳边尖叫:老爷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少爷您别笑了!不要笑我小题大做……老爷的外套下面就是实验服……他好像还受伤了……衣服上有血迹……
  脊背一阵恶寒,我又想起了那夜里神秘的马车。我问弗罗父亲现在是否安好。弗罗说:老爷已经没事了,与夫人在一起呢,您不用担心。但这难以抚平我心头的恐慌,父亲从伦敦匆忙回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开始担心,担心另一个留在那里的人。“我想写信,你帮我把纸笔拿来。”
  心跳得很快,脸颊也感受到难耐的躁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随心跳冲遍全身,接过纸笔,千言万语到了笔尖却凝滞难下了……
  
  亲爱的Oscar……你还好吗?
  
  就这一句,许多无法说出口的话,全都省略了。我很快收到了回信。他说他很好,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但是……Kei,我一直都无法忘记你,我想去看你。你还是不愿见我吗?其实那天晚上,我想对你说的……
  信没看完,我烧了它。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除非他没有妻子,没有未来,除非他愿意舍弃上帝和我一起下地狱。
  得到他平安的消息,我感到安心。想着日他该是将那夜看见的一切都遗忘了,我抱着毯子躺下,身体很难受,大概时日不多了。冬天正随着时间一点点移动它的脚步,我能清晰地听见它沉重的叹息,越来越重,最后就会落下雪片。我沉沉睡去,却被一阵骚动惊醒。
  我撑起身子,看向窗外。仿佛连空气都被惊动,卷起了地上的残片四处飞动。胸口一阵疼痛,我剧烈地咳起来,鲜血溅落在床单上。我用手捂着,揪住衣襟。时间差不多了,该走到最后了……我这样想着,祈祷痛苦快点结束。这时,门被撞开了。开门的瞬间,我听见有人在惨叫,还有母亲的哭声。进门的人,是父亲。
  他关上门,绝断了所有声音,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失去了以往儒雅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的狰狞。我直视他,顾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父亲散乱了金发,没戴眼镜,这样看,我们真的很像。
  “Kei……Kei……我亲爱的孩子……”
  他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慢慢向我走来。我躲不了,衰竭的身体难以移动,直至他走到我跟前,我都只有定定地注视他。
  “父亲不能再帮你了……我走了以后……你该怎么活下去……”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哽咽与颤抖,我似乎看见了他另外一面——一个被逼进绝境时的,冷酷的男人。他走近我,我向后缩。
  “我知道以前我做的事情很过分……但是不那样做,我就会永远地失去你……不这样做,我们就会被皇室暗杀……父亲知道了太多的东西,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伸手,抱住了我。
  父亲的怀抱……无论何时回想都是那样令人心酸——21年,他第一次拥抱我。或许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怀里瘦弱的身体是那么陌生。可他的手臂那样有力,仿佛能把你揉进他的身体中,回归到他身上的某一部分——或许是心,或许是肉,也可能是骨头。父亲用力地拥抱我,对我说:“Kei,父亲帮不了你了,一切都要看你自己……是生是死……都看你自己。”
  当我还未来得及去思考他的话时,背后一阵刺痛。我张大了嘴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想挣扎但是被父亲紧紧钳制。我知道他做了什么,那支注射器……
  身体里迅速升起的灼热,让我浑身瘫软。父亲拔出针头,将我推倒在床上,用被子迅速将我裹起来,然后塞进衣柜里。不要出声,什么声音都不要发出!知道吗?无论你看见了什么!!他焦急地对我说,喘息随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我浑身都痛得如坠火坑,什么都反抗不了。父亲关上了门。
  我在心里向Oscar呼救,明知不会有任何回应。
  “病毒在我这里!!你们想要吗!?”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意识模糊,我只听见了一声枪响,还有重物倒下的声音。砰!一片死寂。 我咬着牙哭泣,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浑身,从心到身体……都痛得难以忍受。
  一直等到天黑,很久都没有别的声音,我才慢慢地打开了衣柜的门。打开一条缝,我便看见父亲的尸体,倒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枪,额头的血洞已经不再流血。干涸了,像一枚曾是英国皇家赠予的刻印。他瞪着无神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他看不见天空了,我那样想着。
  身体像火烧一般,我撑着这具不知是生是死的身体慢慢走遍了整个家。所有人都死了……母亲、父亲、弗罗、BoL……他们的尸体从我脚边一具具移过,我看着,眼中早就干涩一片。血流成河的惨剧。我跪倒在门,全身无力,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伦敦……我应该去伦敦,去找人,去找Oscar,然后早晚都要报仇。
  我应该立即起程,在他们回头杀我之前。
  
  累了,真的很累,胃痛一点都没缓解。窗外的雨点还是不停地落着,晦涩的天空看不见任何一点蓝色,我还是想念Oscar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和Syou完全不同的颜色,让我向往起利物浦的所有。我干脆躺回床上,蜷起身体让被子把我整个包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
  对,就和现在的感觉一样,哪里都很痛,哪里都很冷,当身体不再灼热后,我踏上了去伦敦的火车,遮遮掩掩,不让人发现我是Phaedrsu家的孩子——NRS最后的样本。
  
  到达伦敦,是个寒冷的夜晚。我发现了自己的改变,胸口不再痛了,身体变得轻盈,夜色一点都阻挡不了我的视线。我开始惊恐,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未来。也许我已经变成了吸血鬼……那种吸食血液的怪物,因为我觉得非常干渴,而无论喝什么,都解决不了。
  身体出现了贫血的症状,越来越冷。寒风一吹,我抖得像得了疟疾。
  这回,我真的成了怪物了……
  站在伦敦黑暗的街头,我束手无策。Oscar在哪里?我还能去找他吗?我已经是怪物了,说不定会伤害他,然后被他憎恨一辈子……天啊,我情愿那时就病死,或者被父亲杀死!我一个人在街头徘徊,直至耗尽了力气倒在冰冷的马路上。风冷得几乎要落雪,我看向黑色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想哭,但是一点泪水都流不出来。
  好冷,好冷,我想也许就应该这样被冻死。那什么都能结束了。
  我听见了马车声,从远处慢慢驶来,停在了我身边。勉强睁开眼,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在街灯下显得阴沉。门开了,走下一个人,高大的身影。
  “主人,您怎么看见这里还有人的?”似乎是马车夫的声音。那人没有回答,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随即吃惊地轻叫了起来。
  “Kei·Phaedrus!”
  
  我觉得眼前的光线在不住膨胀,随后看见眼前的灯光闪动,等一切都清晰了,发现那是盏华丽的烛台。身后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怎么捡到他的?”
  “就倒在路边,很简单。”
  “Luee,你这样做很危险,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但是我觉得我要是见死不救,以后面对你一样会很危险。他是你最看重的朋友,不是吗?”
  “别取笑我了。”
  “我不会把这一切说出去的,你放心,虽然我们上面一直都在找他。”
  “只要不让他们找到,皇室就会逼你们放弃,谁都不会愿意别人在自己的领土上翻箱捣柜四找人。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按常理‘利物浦公爵的儿子活不久了’,是全上层社会都知道的事情。”
  “呵……别小看我们义心堂的人,Oscar。”
  “也别小看皇室的手腕。Luee,你还是小心。”
  有人出门了,然后另一个人走到我身边,伸出温暖的手抚摸我的额头。熟悉的触感,让我一时感动得想要流泪。
  “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再见面,Kei。”
  Oscar的声音依旧好听,低低沉沉。他抚摸着我的眉角,令眼睑一阵颤动。“你醒了?Kei?”他走到我,面前湛蓝的眼睛中放出兴奋的光芒。“你放心,在这里很安全。”
  “我想喝水……”
  他转身为了倒水,可水一点用都没有。嗓子仿佛有把火在烧,浑身都冷得如坠入了冰窖。将杯子还给Oscar,我选择闭上眼躺下。
  “身体好了么?Kei?”他轻声问。
  我没有回答,NRS会引起的副反应谁都不知道,也许明天我就死了,更或许是后天。它搅乱了我的未来,使其混沌一片。
  “我在哪里?”
  “皇家医院,我现在是这里的代理院长。Kei,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握住我的手,“累吗?还是冷?想不想吃点什么?”
  他依旧是这么温柔,让我在被他握住手掌的片刻里分外嫉妒他的妻子。有妻子的男人都会变得这样温柔吗?Oscar的一言一语中,提示着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NRS,一定是NRS。我叹气,他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而一点自觉都没有。
  “你该休息了,Kei。”他轻轻地说着,起身帮我把毯子盖在了身上。这里很暖和,有壁炉还有火焰,热力一点点从我的四肢扩散开,最后全身都沉浸在这短暂的幸福里。我闭上眼时,忽然感到一丝温暖落在了我的嘴唇上。Oscar?我睁看眼,看见他的微笑。那刻,我是那样感动,简直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扑进他的怀抱里。很久了,我已经失去这怀抱很久了!
  “休息,Kei,你现在需要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用手指贴着我的唇,轻声微笑。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手边的留条——他回去了。他有家庭,还要仰仗男爵的势力,在真正成为这家医院的院长之前。我用这种思想宽慰自己的失望情绪。起身时,房间的门开了。我看见一个亚洲人走了进来,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与母亲拥有相同特征的脸——一个标准的亚洲人,却也有什么不同。他长发披肩,用一根带子束了起来,身着一身很奇怪的长袍,身形纤细,手里托着一只精致的盘子。
  “Oscar托我照顾你。”他的英语非常流畅,带着伦敦腔,我听出他就是昨天和Oscar说话的Luee。他身上一丝陌生的冷香,这味道我有记忆,是种只有亚洲才有的檀香,淡淡地熏着人的嗅觉。
  我尝了点盘子里的点心,觉得很好吃。是亚洲的食品,淡淡的茶香。
  这激起了我的食欲,将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那人看着我好笑。我抬起眼睛,问:“你是他什么人?”
  “Oscar的朋友。”
  我扯了嘴角:“他什么时候有了你这样的朋友?”
  “在他知道NRS这东西的时候。”他回答得很直接,令我浑身一震。Oscar也参与了那东西的研究吗?难道父亲当初安排在Laurence教授身边的学生,个个都是为了这目的?Luee看我变了脸色,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事,他所知道的秘密绝对不会造成你父亲那样的下场。”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冷声问,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嘴边挂着好整以暇的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呆坐在那里,木然地看着前方,那扇被关闭的门,原来连这里都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了。NRS的影响力应该早就料到,整个英国,都已经不再是我的容身地。并非因为我是样本,而是因为我是Phaedrsu家最后的孩子。我捂住脸,觉得无奈痛苦。身体似乎还在为血液而嚎叫,本能令人无法抗拒。把整个身体都赖在了床上,我一点都不想起来。
  夜晚,Oscar回到我身边。
  “你答应我忘记那夜的一切的。”我说。
  “可是事实上,Kei,你清楚,谁都忘不了。”
  “是的,你现在已经陷进这个陷阱里,最后的结局就和我一样。”
  Oscar沉默了,他摸着我的头,过了一会,才说:“Kei,我……与你不同,我想要地位,也想要功绩。因为我不是贵族。”
  “贵族有什么好!你这么稀罕!”我怒了,转身瞪着他。“娶了一个贵族小姐,过起了贵族的生活,就把最初的东西都抛弃了吗?”
  “Kei……”
  我无奈地笑起来:Oscar其实一点都没错,错在我不了解人的思想。因为我曾是贵族,不知道平民对特权的渴望。所以我日后一直在努力的思考,看很多很多书,希望以后不再犯下那时的错误,时间与知识让我变得冷漠,因为我看透太多东西,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我只希望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与他回味以往的幸福,可现在,似乎已经不可能了。
  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见父亲握着枪倒在血泊里以后,再悲伤也流不出眼泪。Oscar抱住我,但被我推开。都变了……谁都变了。那个看见我坐倒在地上就哈哈大笑的Oscar,一定在被我婉拒的那天就死了。
  “Kei,你知道吗?NRS在英国高层社会造成了很大的恐慌,查尔斯学院一夜间被炸药夷为平地,所有当初关系到这病毒研究的人员,全都神秘地被暗杀。 Kei,是皇室做的,因为这是绝对的机密,一个疏忽,半点闪漏,都将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可你父亲临死前销毁了所有档案,最后一支病毒也不翼而飞。他们将他的尸体进行了解剖,但没发现任何变异……并非像他说的那样,最后一支病毒在他身体里……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我浑身一冷,僵硬地看着他,僵硬地摇头。
  “Kei,最后一支病毒在哪里?”
  脚底一软,我几乎要坐倒在地。Oscar拉住了我,曾经温柔的蓝眼睛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它被蒙上了一层不知名的雾,像伦敦上空的迷烟,盖住了最纯最真的灵魂。我听见了一声巨响,在脑子里轰开,炸得我两眼前一片花白。
  Oscar拉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Kei!你父亲尸体是在你房间里发现的,你最后一定去了你的房间。他给了你什么?那东西很危险的!知道吗?你沾染了它就会死亡!把它给我,我把它还给皇室御医,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在一起……知道吗?我很快就能成为Shalom家最大的股东,那时……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谁都不离开谁!”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那时已是名人的Oscar,还会在乎这毫无地位的昔日公爵公子吗?我错信了他,可我并不愚蠢。嗤笑着,我推开他的手。不可能,我不可能将最后一支病毒给你了……父亲既然要毁灭这东西,又怎会将它留在世上?我说完,看见Oscar的脸在瞬间扭曲。多可悲啊,Oscar,多可悲——看看你,再看看我。
  记忆里相约的风铃草,已经不再浮动了。
  “Kei。为了你,这都是为了你!”他大叫起来,“把它给我!!”
  “我没有!我说了我没有!!”
  别再逼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你还想怎么样?我就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朵,就是不谙世事!不知道世界在无声中,在一朝一夕中早就变的面目全非!最憎恶的父亲在临死前变成了最无奈最爱我的人,最爱的人在眼前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名利狂!我受不了,接受不了!情愿在自己残存的幸福记忆里死去,即使我不是天使,即使我要下地狱!
  “你父亲难道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吗?”
  我扇了他一巴掌,打断了他丧失理智的嘶吼。他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才从失望后的狂乱中清醒。我喘着气看着他,用最凶狠的眼光,但是这灰色的注视不再像最初那样有用,他抹了抹嘴角,说:“Kei,你的力气大了不少。”
  仿佛一刀剖开了我的肺腑。我猛地拉开衬衫,在他面前暴露单薄的胸膛。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你要吗?那你来拿啊!它就在这里!我父亲把它放在了这里!!你来啊你来啊!!你的名利都在这里!连同你嘴里我们的未来!!”
  凄厉的嘶吼……
  我从未用那样心碎的声音说过话,如今回想,那时的我真是单纯。为了被背叛的感情,做了多么愚蠢的傻事。应该走开,在他离去后离开。这样淡淡的结束,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说。可那时我没这样做,我在为自己的感情下最后的赌注,希望他回心转意。Oscar,我只是没说过而已——我是爱你的。
   Oscar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我,将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他绝对没想到父亲会把病毒注进我的身体里,也没想到我会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变异体。年少轻狂的你,会怎么做?我的一切都由你审判,反正我一无所有。我闭上眼,等待意料中的结局。我不想当一个怪物一般活下去,不想再孤独一个人,不想寂寞地立在平原上被风吹得发出没人听的呻吟——都给你,都给你,只要你想要。
  胸口上被风吹得有点凉,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徐徐睁开眼,眼前Oscar的表情从未这样挫败过,他垂下眼睑,遮住了湛蓝的眼睛。
  “别这样……Kei,我不会相信的……”他喃喃地说,“我不会相信的……”
  我不相信。
  他说了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不信?为什么?他完全能发现——一个将死之人有本事从利物浦来到伦敦,能有力气打他一巴掌,难道他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瘫到在地,望着地板发呆,欲哭无泪。我受够了……不想再继续了……我想离开……只想离开了……他要的东西,我真的无法给他……
  夜晚,我一个人瑟缩着离开了医院。在黑夜里,我的行动像一只豹子。意外,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样好的运动神经,连祈祷都没有信心,而现在我做到了。迅速地穿过警卫的巡逻地,从围栏上翻了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再是人类了。双脚着地时,我这样想。
  回头再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建筑,风吹动了我的发丝,吹走了我的呼吸。我将最真实的自己留在了那里,留在那人的记忆里。自己孑然一身,离开这片是非地。带走NRS的传说,带走这里所有因此而死的人的秘密。
  踏出第一步时,我仿佛听见了风铃草的笑声。再回头,看见一抹人影从建筑里冲了出来。
  我笑了……
  他的呼唤,就像风铃草的笑声。两株风铃草,站在空旷的平原上,一起微笑的回忆。
  Oscar,对不起,我要带走一切……
  “Kei…………我……”
  风铃草的微笑——呻吟。
  
  夜晚总是寒冷的。
  我的离去带给我的,是双倍的痛苦。
  站在离开英格兰的轮船上,穿越英吉利海峡,我看见了传说中纯白的海鸟,鸣叫着,飞过了湛蓝的天。它向着东方鸣叫。苦笑——原来我的幸福并不在自己的家乡……
  
  游历了大半个欧洲,知道了很多关于NRS的传说,所谓的义心堂,所谓的秘密实验和最后的样本。我慢慢学会了去适应吸血鬼的生活,习惯了血液的腥味,一切都变得与开始不一样,开始觉得自己的愚蠢,而那些回忆,却没有随病毒的副作用而被冲走。Oscar美丽的蓝眼睛一直都在脑中徘徊。痛苦的回忆让我经常望着西方,想象那里的英俊男人。
  我痛恨自己的爱情,却难痛恨他。
  1914年,英格兰与法兰西的战争爆发了,为了海域。双方在海面上打得不可开交,不知传说中预告幸福的海鸟又该去哪里生存。我站在意大利广场上,看这里的鸽子飞翔,觉得自己笑得应该很像以前的自己——一个单纯的孩子。
  人总是随着身边的环境而改变着,即使每个神甫都说人最初都拥有天使般的纯洁。而世界中所存在的,那些微小的罪恶,却比受难悲苦的神更具有影响力,它或许存在于人的言语中,或许存在与人的血液中,如恶意的诽谤,微薄的嫉妒,还有细小的病毒。每个人都需要堕落,不然不会明白如何生存。道德,只是人怯弱的借口。不怪他,我们的改变都是这么顺理成章。
  几年后,战争结束了。我想回去看看,于是登上了返回英格兰的轮船。
  伦敦还是伦敦,这里的世情与所有大城市一般冷淡。我回到这里,几乎没人再认识我。压低了帽檐走在熟悉的大街上,看见曾经豪华的查尔斯学院旧址,已经成为了一家华丽的沙龙,美丽的女主人在门口招呼着她的客人,所有人都是华丽衣着。我笑笑——那是我原来应该过的日子。
  Shalom男爵的医院也不见了,我呆呆地站在眼前的剧院门口,门口贴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海报。为什么没了?为什么不见了?我记得离开时走的路线,可都已不再是原来的景象。我问了路人,他说Shalom男爵已经死了,他的家人都因为某些原因而贬为了庶民。
  我张大了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Oscar口中那些灿烂的未来,只被路人几句淡淡的解释变烟消云散。我四处寻找与他有关的消息,可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绝望地走在大街上,在心里责怪自己的多事。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寻找那份令自己痛苦了十年的感情?找遍了整个欧洲,也没看见风铃草,曾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遗失,只有我与Oscar曾经的回忆里,才有这种植物的存在……
  忽然一阵风吹来,听见了风铃般悦耳的笑声。我猛然回头,仿佛耳闻Oscar的呼唤。是的,是他在叫我——小傻瓜。
  我转身向声音来源奔去,循着那美丽的声音,迎着头顶湛蓝的天。
  那是一爿小花店,女主人站在门口整理花束。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她手里的植物——细细小小的草科。心在瞬间狂跳起来。
  “客人,您想要花吗?”女主人向我招呼,标准的伦敦腔,显然经过良好的教育,绝对不该是一家小店的店主。
  “这是风铃草。”她见我直直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微笑回答。“但是我觉得像您这样美丽的客人,应该更适合矜贵的郁金香……”
  “你就是Emida·Shalom?Oscar的妻子?”
  她呆住了,落了手里的花,惨白了形状娇好的唇,颤抖起来。
  “Kei?”
  
  是的,我就是她丈夫嘴里提了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Kei。
  Emida对我说:Oscar参军去了。
  我一愣:参军?为什么参军?
  我们被贬为庶民,因为Oscar与父亲未能在期限里找到皇室想要的东西,他们杀了父亲,而我们侥幸在最后活了下来,是Oscar的朋友为他求了情……那人叫Luee,似乎是个很有势力的满洲人。
  那为什么他要去参军?
  因为英格兰要与法兰西打仗……
  他去参加了海军?我吃惊地看着她。她颤抖起来,苍白了嘴唇,抬头看向我。那眼睛,似乎要将我吞噬,我看见了仇恨。
  因为他听说……在英国海军里,有一个金头发的小个子……
  手里的风铃草掉落在地,散在脚边……
  他去了……为了找那个叫Kei的人。他临走对我说:那是他唯一爱的人……他要把他找回来……一起去看风铃草,然后去找四瓣的三叶草……
  接下来的,我什么都没听清,脚底的世界在渐渐崩溃,最后全部陷落……
  
  临走,Emida给了我一张纸,上面是Oscar最后的笔迹。是他特地留给我的。他说:若哪天只有Kei来到你面前,那我……一定已经死了……
  
  我没勇气打开那纸条,一直到离开英格兰——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纯白的海鸟又在天际飞翔,向着东方鸣叫。我慢慢打开了纸条,上面是我最熟悉的字迹……
  
  我的小傻瓜……我是如此爱你,一切都是为了你,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即使在这世界上,这是最大的禁忌。
  我爱你。所以离开国家去打仗,只是为了去找你……不是为了战争……
  
  我忘记了自己是否有流泪,但那时锥心痛苦我却永远铭记了。
  海风是如此冰冷,我望着海面希望能找到他残留的身影。可……除了映出了天空的湛蓝,什么都没看见。接着的,我忘记了,都忘记了……什么都不想再去记了……
  身躯冰冷,无论我如何蜷起身体都没用。忽而一阵温暖袭来,舒暖了我的身心。那种温暖,从骨子里一直透到皮肤,和Oscar完全不同的拥抱与温暖……将我从回忆梦境的悲伤里救了出来。
  
  雨声,回荡在身边。
  我被一双手臂拥着,背后贴着健硕的胸膛。我睁开眼,看见墙上的时钟——离Syou出门,只有两个小时,而他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回头,看见他熟睡的脸,如此孩子气,让我想起了当初我与Oscar最温暖的时刻。那时,我们都单纯,都孩子气。
  他将会成为我的英雄吗?这再次打开我的心扉的孩子……
  抚摸他日益俊秀的脸,我在在健康的皮肤上轻轻烙下一吻。像父亲,又像情人。
  “我的小傻瓜,要真是爱上你,我想即使世界大战我也能放弃……”
  我依旧相信,这是世上最美丽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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