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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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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llarpa低气压来临,云低沉沉的仿佛能从天上掉一块下来。我出门的时候就望了这么一眼天,便觉得世界像要崩溃一般。
  Huga的地下室还健在,唐的车在别墅门口出现,慢慢开到我身边,然后打开车门。
  “Leck已经在那里等了,这次可以说是难得一次大聚会。Mores无论是在城内的还是城外的组员都到齐了。Syou,这简直就像是帝王加冕。我们的人都在那里集合等着你。老实说——我有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开着车,似乎很不情愿。
  我侧目看城市的景色,渐渐觉得枯燥乏味,也就收回了视线。
  以前一直以为我所侍奉的,是一个没有国土的国王与一个不懂得乞讨的穷人。可孙的所为,我看不出半点预兆——没想到,当我带着自己的人走进那个地下室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将视线集中在了我们身上,连同所有上了膛的枪。孙站在高点,冷冷地看着我,用那中目空一切的眼神。那时我忽然明白了一点——为什么他总是碌碌无为?为什么他总是冲动而武断?
  原来如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接受父亲的安排,因为他是个勇于向命运与世界挑战的男人。
  他才是真正想一心独霸Mores的人。
  他只接受愿意向自己俯首称臣的朋友。他的无为,冲动与武断,都是我自己轻视了他,才让他的计谋成功,将我在最高点狠狠地打落下来!
  意识到这点时,我感到浑身的血液像结了冰一样凝固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背叛的痛苦——更甚于之前Kei的背叛,我为了这一切,赌了上自己的多少!
  却只在这一瞬间,就要崩塌裂隙!
  我感到浑身冰凉,直直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我无法对他低头,即使所有的枪都对着我的脑袋。
  “Syou,你来了。”他的语气像在呼唤自己的臣子。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装做什么都不知道,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叫来只是想莫名其妙地给我一个鸿门宴?”扫视周围的环境,所有人都是一副紧张的神情,等待我们之间的战争爆发一般。孙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手一挥,周围的人便围了上来,伸手架住了唐与Leck。两人想反抗,但是被死死按住!我回身,想喝止却被一把枪指住了眉心,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日后我记住了他的名字——Aulen,一个职业杀手。他有一双冷到足以杀人的眼睛。
  我的部下骚动起来。
  百来人,终于明白自己踏进了什么境地。
  清扫,这是一场清扫。
  排除异己,独树一帜。
  孙是王,那始终就是他们的王,他们认的不是人,而是命!拿着命运的枪支,指着唯一反对上帝的人——这是罪,无人能赦免,除了上帝自己。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视一掌大权的人。他忽然变得这样冷静,完全不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孙,你要怎么样?”
  “你应该知道,Syou,你在Mores里勾结党羽起乱内讧,这些事情足以定你一罪了。我不想杀你。”我不做声,他看了我一会,又说:“你砸了Huga,杀了元老院成员,为什么?”
  “你终于想问了吗?”我嗤鼻冷笑,“何必需要这样排场?只要你问我就会说,理由很简单:我看他们不顺眼。孙,我一直都很想问问你,既然你有资格站的这样高来俯视我,为什么却不去管管那些人渣?”我横了一眼那些在他手下作威作福的混人们,“他们做的好事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混混一样地在城市里横行霸道。你指望他们帮你重建Mallarpa?别笑死我了!”
  “这是我的问题。”
  “所以我才要问。”
  “现在是我问你。”
  Aulen的枪用力一顶我的后脑。我收了嘴。我背对着所有跟随者,不知道他们正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努力挺直了背,让自己的胸膛挺起来去面对眼前所有的敌意,还有后面的那把枪。
  “我不想杀你,但是不能留着你身后的人。”他说。我感到骨髓里的冰渗到了皮肤里,使我的腰愈加挺直,冰冷的敌意从眼睛里刺了出去,直射孙不动的表情。原来他并不是那个没有国土的国王,也不是不懂得乞讨的穷人,他是最聪明的,带着身边的亲信,待时机成熟之际狠狠地给对手仅有的一击!
  “孙,你当我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绝望还是气愤。我只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从一开始就赌上自己人生的赌博,到头来居然是场暗箱游戏!我被蒙在鼓里,破膜时只感到自己无援无助。
  孙的眼角抽了抽。
  “我信任你,Syou,一直都很信任你。是你让我失望的。”他冷静地说道,“背叛的人是你。”
  究竟是谁背叛了谁呢?名利相争时,谁的眼睛才是明亮的?孙的眼睛一如既往地透着深黑的冰冷感,以失望的心态看着曾是自己父亲最相信最值得托付的人。就在这样如一种被冰剑刺穿身体的剧痛中,我听到身后一阵枪声的爆裂!
  像战场上忽然飞驰过一群烈马。
  烟雾腾腾!!
  我猛地转身,只见周围的枪齐齐吐火,那些跟随我的兄弟们在惨叫声中翻滚挣扎。
  烟与血,混的你我不分。
  有人大叫着想冲出包围圈,想冲到孙的脚下作最后的乞求——我知道,这里没人想死,可我阻止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和我一起的人,一个个都倒在脚下。
  由挣扎到呻吟。
  由呻吟到抽搐。
  由抽搐到呜咽。
  由呜咽到死亡。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看着。
  感到最后一丝所能坚持的东西也在慢慢碎裂。
  孙的一个动作停止了枪击,硝烟下尸横遍地。
  只是几分钟的时间,我的人便在毫无抵抗机会的情况下被杀了精光!
  不,还有人活着——我看见一只举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可立刻,一声清脆的枪击打灭了这唯一的一点生机。
  枪声在窒闷的地下室里回荡,逐渐消失。
  那刻我忽然想起了老板生前的一句话:战争的颜色是狰狞的。
  这满地沾了血的灰,和,沾了灰的血。
  “我想,他们对你并没什么作用。”孙淡淡地说,冷漠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感到浑身一懔。
  唯一想不透,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样冷酷的人?
  唐与Leck并没受到伤害,按孙的逻辑他认为那是对我还有利的人——尤其是对他。对他还有作用的人,也包括我,所以不想杀我。其实日后Kei有对我解释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傻到底的傻瓜,也没有冷酷到底的狂人,是你自己太善良,低估了孙——他一直蓄谋已久,不杀你,只是想你俯首称臣。孙想压住你,Syou,而你这天生要做王的人,怎么可能?
  不错,不可能,即使Aulen用枪压住我的头要我低下去。
  可当孙将唐与Leck一起推到我眼前作出斩立决的手势时,即使清楚他的用意,我还是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除了战争,我不想一无所有。
  人,已经死了很多。我不想再继续。
  我喝声要他住手,那声音几乎贯穿了整个地下室的大厅。
  我看见唐吃惊的眼神,那里包含着屈辱,Leck也是。唐的唇抿得紧紧的,Leck的呼吸在刹那间快了几倍。
  他们用惊恐的眼神表示抗议,而我只是一步步走向孙所站的高台。
  “Syou!!”唐忽然大叫我的名字,期待我的一句回音,可是没有回音。我一步步地走向顶点,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却感到心中的戾气慢慢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口气,压在了心底。Kei说,那就是你日后所具的“王气”。
  其实我并不明白什么是王气,我只知道在登上高台,终于能与孙平视的那刻,那股气升上了喉咙,弥漫到了眼,延伸到了四肢。
  “你不能动他!Syou!别!”唐在下面大声叫喊,即使被人按在地上。Leck也极力挣扎。他们想保护什么?只是这个Syou吗?
  所以才认为我是要和孙打架吗?我淡笑,走到离孙最近的距离,近到他身边的保镖将手伸进西装里。我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慢慢地曲下了左腿,沉重的一声。
  随后是右腿,双倍的沉与重。
  唐的叫声没了,Leck的咒骂声没了,孙眯起了眼睛,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
  Syou,跪在了孙面前。
  Syou,你将仍然是我最信任的人。
  这是孙在看到我下跪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不信,等他结束了Lucary后,下一个就是我。
  孙带着他的人走了,我跪在原地,直至地下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和一群尸体。我眯起眼睛,站起来静静扫视一圈满室的血腥。场面如同战争的恐怖电影结束后,所有观众都留下了一地狼籍,空荡了之前的所有战栗与惊恐。唐走到我身后,一声不响,我转身,看到他无法理解的眼睛。他看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就这样跪了下去——跪掉了之前所得来的所有威望。可我很平静,慢慢拨开唐伸出手:“得了,怎么这样娘娘腔?”
  “老大!你怎么能跪下去!”Leck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的悲愤,他一定没想到自己跟随的人会这样随便。
  “难道让孙给你一人一颗子弹?然后英勇地死去?”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少来玩笑,你们两个死了谁都对我没好处!”
  Leck吃惊地看我径自向地下室出口走去,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尸体。浓重的血腥怕是外面早就闻到了。走到一半,我又折了回来,走到唐眼前。
  “听着,这件事情不准对Kei说!”
  然后,转身,快速向门外走去。扑面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丝绝不拖泥带水的爽。我深呼吸一口空气,睁开眼,眼前的城市一点都没变。虽然在一眨眼的功夫死了很多人。忽然想起当Mallarpa还处于战乱年代的时候,一位记者曾经在报纸上这样说过:
  到哪儿为死去的战士建立墓碑呢?到哪儿去为消失的乌托邦之们建立墓碑呢?我们的灵魂所死亡的已经太多。
  Mallarpa仍然是座坟墓,亡灵为生者建立的雄伟,将永远矗立于亚洲大陆的海角。
  永远,是的,永远。
  身后唐快速跟了上来,还有Leck。他为我打开车门。我们走得很从容,谁都不会想到我们才从修罗场鬼门关归来。Mallarpa的雨终于摇摇欲坠地掉了下来。晦涩的天与城市。我的视线难以控制地被它吸引——不是因为它拥有巨大的财富,只是就这样被这里吸引着,仰头看不到尽头的城,美丽的沙雕城堡。
  “孙,总会要杀我的,等Lucary被消灭后。”我说。
  唐接到了电话,将车停在了一边。我听到唐的声音透着一种隐隐的不安。他站在车外,背对着我们,不让我们看到他的表情。天,阴得如骇风卷浪。
  电话断了。
  雨还在下。
  我靠在椅子上,欣赏今天的雨,云层如命运累叠上空,阴影画着图腾般的诡异图案,盘于每个人的头顶。
  今天,将是元老院八老头中最后一位——爱新觉罗的忌日。我将得到他的指纹和政府后门的饷金名单。
  野心,是每个人都希望拥有,而实现不了的东西。我并非单纯地为了自己,那刻我和孙之间的裂隙终于成为了深渊,形成了两个世界,隔岸相望,兵戈相见。我不得不用野心的膨胀来抵抗他的攻击,保护身周的人。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我身边的人活下去。
  那,简直就是个战乱的年代。
  飞鸟尽,良弓藏。
  孙要的,不过是一块垫脚石。
  “Syou,”唐走回车旁。同是这一天,我听到了太多糟糕的消息,他的表情无疑又表示有新一波的冲击。我靠在坐椅上,望着他。一边的Leck也瞪起了眼,见唐久久不说话,便不耐烦地催了一声。
  “杨,失踪了。”他终于开口,透过车窗直视我。
  杨是安插在孙身边最近的眼线,几乎可以肯定他是遇上了大麻烦。我点起了烟,将手肘搁在车窗上,让它轻松点。Leck低声啐了一口。
  “先上车。”我示意他先上车。
  “之前他向我们提供了很多孙与伊梵进行约会的情报,难道是晃点我们?就只为了让我们对孙那家伙完全放松警惕,现在东窗事发,他就藏起来!”Leck恨恨地说道,可唐摇头:“杨不会是轻易被人收买的。”Leck显然不耐烦起来:“你居然去相信一个干情报的家伙!在英国军师里像你这样的人,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往炸药堆里塞!你整个就是一个蠢蛋!”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提醒我。”唐沉下声音说。
  “放屁!我看你就是被杨卖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Leck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要不是唐在开车,他八成会冲上去给他一拳!我拦住了起身的他,他双目含怒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有话要说。
  “无论是被陷害还是被出卖,现在都到了这份上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冷冷地开口。Leck一愣,随即灭了火气。他沉沉地坐回原位,弓起宽大的背,用手揉了揉刚硬的头发,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我一直保持着沉默,望着阴灰的天。云在上空盘曲出诡异的图案。我们一路向关押爱新觉罗的公寓驶去,这是最后的机会——怕孙已经行动,老头子不是被救便是被杀。他已是个废人,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若想活命,就全都拼在这最后的关口上——他所掌握的Mores政治后门。他要是聪明,就对谁都不会说。
  爱新觉罗是出名的老狐狸,这点算盘怎么会不知道?不出所料,他断了手脚,嘴巴似乎也没用了。面对我们的盘问,他三缄其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Leck的耐心终于被磨光了,大骂了一声后甩门离开了房间。唐淡淡地看了他离去的背影一眼,将视线移至夹在我两指之间的烟上。
  我拖了把椅子,来到老头子面前,坐了下来。
  “我知道,其实你谁都不想告诉——这些后门名单,是你维权的资本。”我说,“可现在,你不得不说。或者,你想留给孙定贤?他不会领情的。”
  爱新觉罗依旧不做声。
  “我现在的处境和你差不多,都很凄惨。可我唯一比你好一点的,就是我还有活下去的路。而你,老头子,你还有什么理由苟活在这里呢?”我抽着烟,把视线定在窗外的雨上。他似乎被说动了,微微发出了点模糊的声音,但还是闭上了嘴。他不想说,说了就是死。
  我忽然为他感到悲哀,一个人,要怎样利用,才能使其在最后变成一张薄纸?
  爱新绝罗最后的价值,就是那一页名单。
  他比谁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早就麻木了。
  忽然,他指了指自己腰间。唐从那里摸出一串钥匙。
  “最小的那把,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半小时后,我得到了一份卷宗。不用翻,我知道那是我想得到的东西,饷金名单。
  “八老头的指纹已经全部制模。饷金名单是在爱新觉罗的保险箱里发现的。所有的知情者都处理干净了,银行采取的是完全私人的物品保藏,所以不用担心那里的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唐说。
  “留他一个,就算他向全天下说我杀了八老头毁了元老院,这份罪名也少不了他的份。”我有意无意地翻开了名单,发现上面并没有什么大人物,都是些基层门路,能保这个小组织的生路,勉强还能从海关那里捞到点甜头,做点简单的军火走私,根本撑不起台面点罢了。我感到失望,费了这么大工夫,什么都没得到!
  我将之扔到了桌面上。唐很明白我的意思,叫上在阳台抽烟的Leck,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动作的示意,宣判了爱新觉罗的死亡。
  Leck进了关押老头子的房间。
  “我们怎么办?Syou?”
  隔壁的卫生间里传出Leck洗手的声音。
  “什么叫‘做事要像双面剃刀’?唐?”我看到唐不解地皱眉,无奈地在心里感叹Kei谜语之高深。“这些后门没用,唐,或许我们得用上自己的那条路了。”
  “你是说Matina吗?”
  “她和Encka进行的怎么样?”
  “还算顺利。”
  我不再言语,交握十指,等待Leck洗完手,然后离开。踏出公寓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愚蠢:老头子是孙最强硬的后台,却也是孙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杀了最后一个老头子,只是帮他铲除了最后一点顾虑。
  我停下脚步,Leck险些撞上我的背。
  “爱新觉罗,真的死了吗?”我问。
  “是的,”Leck奇怪地看着我,感到我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带着不安因素,“直接扭断了颈骨,没人能在受到这样的创伤后这样活下来,老大。”
  “哦,哦。死了,是吗?”我反复说了几次,Leck把狐疑的视线移到唐的脸上。房间里的尸体会在三天后发出惊人的恶臭,然后老头子腐烂的丑态也会被人发现,可那时,一些都不再与我相关。这个城市的怪象之一,就是对这种事情的司空见惯。可我以为感到懊恼的,便是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杀了那个可怜的老家伙,没给自己留下半点好处。
  我反复诅咒着自己的愚蠢,慢慢走下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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