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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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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时,那他一定是孤独了很久了。
  我在死亡的开始回忆自己的生命,是因为只有死亡才能修正自己的过失,我坚信这点,也同样相信“死亡能使生前默默无闻的人崭露头角”。你无法否认,梵高的画与他的生命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我在这座炼狱里结束了自己的人生,就要看见这座天桥的断点。可我想,我有爱Kei 的勇气,但是我却没有爱他的力量。我能用手保护他,但是我无法保护世界。即使这世上有东西因我而破灭,有人因我而痛苦,即使摆在面前的是赢得世界的成功,我也并不快乐。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丢失了我想保留的。也许是我贪心,总想什么都握在手里,而上帝只给了我两只手,让我抓住了肉体以后,丢失了灵魂。
  人其实很渺小,只是他自居为万物之王。换种飘渺点的说法:每个人,其实都只是上帝眼角的一滴眼泪。
  这与人们的自大,恰巧又形成了一种讽刺。梵高的画,正是毁在那些自以为是的高贵里。
  我听说人在睡梦时,就处于生死的交界,有时能看见自己的身后事。
  当时,我静静坐在Kei床边直至沉沉睡去,感到手中的纸片飘落。梦便像帘幕一样拉了下来。我梦见站在墓园里,天下着霏霏小雪,像织了一张晶莹的蜘蛛网,网住了天地间青松郁葱的墓园。我站在那里看到老板的幕,上面刻着后人赋予他的墓铭——You are a hero。简单的语句,描述他战斗的一生。旁边他一块无字碑,无名无姓甚至没有墓铭,它在老板的身边,像个一无是处的对比。冰凉的小雪从我体内穿过,让心脏感觉到一丝苍茫的悲凉。
  我听见脚步,回头看到Kei。他没有穿最爱的红色外套,一件花格的衬衫套在毛衣外,抱着红色郁金香,走到无字碑前,轻轻放下了花。
  我叫他的名字,但他仿佛没有听到,弯着小小的背用手拈去无字碑前落下的针松叶,掸去积雪。雪星落地悉索,宁静的空间里回荡着Kei每一个动作带出的小小声音。我清楚地感触到梦境里的一切,可梦却将我排除在外——雪片穿透我的身体,Kei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低头看自己脚下,松软的薄雪上没有我站立的足迹。
  那束红郁金香是给谁的?那块无字碑又是谁的?我生怕Kei会误解我躺在里面,急忙大喊:我在这里!Kei!!看啊!我在这里!
  可Kei一直都背对我,听不见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人。我急了,冲上去想拉回他的肩膀,可在触及他的时候,一个扑空。我向前一栽,倒在他身旁,抬头,看到Kei木然的脸,直直地看着墓碑。
  他的脸,让我有种如坠深渊的错觉,我开始相信,躺在墓碑里的人,是我。
  从梦中惊醒,已是早晨。夏天天亮得早,看看吊钟,才六点多。天空已经灰蒙蒙地透了丝颜色。外面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下滑,汇成了一条条小河,映得外面的世界像张曲扭的人脸,拼命地因疼痛而流着泪。我捡起掉落在地的文件,起身把窗帘拉起。回头,床头灯还亮着,Kei裹着被子睡得很熟。
  虽然疲倦,但已全无睡意。我揉着酸痛的肩膀回到他的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或许应该说他是上帝创造的第一个天使,是上帝的一个不小心的失误,指间只是一点的搓磨,他便带着这份惊人的美貌和与众不同的命运诞生于世上。上帝来不及发现自己的杰作,所以没将他收留在天堂,也不及将他召回身边。他是堕天使,也是恶魔是前身。
  这个世界虽为牢笼,但还是有人愿意背负身为人类所必须的枷锁,看破红尘的人寥寥无几。罪孽像大麻一样让人扭曲了世界观,觉得痛苦也是幸福。我便是这种一生被困于红尘中的人,沉迷于罪恶却向上帝高举奢靡的酒杯。梦中那方墓园,落雪的极勒净土,静谧单纯,死亡的乐园,住着安眠与死亡之神。是我,先离他而去么?
  那时的Kei,又会怎么样?冷漠,仿佛只是个过路人,听说这里有块奇怪的无字墓碑,主人深爱郁金香,抱来却看到这里香客寥寥,落叶杂乱,于是清理清理,放下花,才发现这无字碑下其实埋有千言万语,只是未向世间道明,藏着数十年苦苦等待。
  摇摇头,这个梦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我心里不安的化身,也许我还是有点畏惧Kei的青春永驻。时间磨损着每一个人,从里到外——而Kei是例外,他的存在,隔绝于整个宇宙。
  我悄悄出了Kei的房间,向浴室走去,拧亮灯,打开龙头,一切愁绪都用凉水冲遍。有些麻木了,有些又清醒了。
  我诅咒着这阴沉的天齐,一边洗漱,回房换了身衣服,一看时间还早。信士加班没有回家,我便自己料理了早餐,然后点了今天的第一根烟。雨不停地下着,没有减弱的趋势。花园里半人高的月季冠着英皇的名字却也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我撩起薄薄透明的纱帘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烦闷地放下它,拉起绒帘,整齐的滑珠滚动声后,大厅里立刻暗了下来,烟头的火星闪得分外撩人。法国曾经有人论述酒与印度大麻,却没有人评论过酒与烟。它能让你在静默中体验时间流过的淙淙声,听到雨脚相继落地间风从中穿越的流动,看到物质被焚烧以后节节断裂的过程,可它却没有酒那烧心灼肺的炽烈。
  我掐了烟,回厨房热了牛奶,放了一勺半糖,带了点心上楼,回到Kei的身边。他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发呆。
  “醒了?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他看到我,挑了挑右眉。
  “你以为我是女人?”
  “你要真能帮我生个孩子,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都叫他‘Tulip’。”
  “……这个名字真难听。”他皱眉。
  我笑了起来,把点心放到他床头。他取过牛奶,热的,正好拿来暖手。Kei喜欢牛奶放糖后的甜香。我常说他就像个喜欢吃甜食的孩子,看他一边嗅着牛奶的芬芳一边将其送到嘴边,我不知不觉地笑了。
  “Syou。”
  “恩?”我帮他擦掉嘴角牛奶的痕迹,他的话被打断了,顿了顿,他还是说了:”Yiqai呢?她的事情你怎么办?”
  我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将手巾扔进烟缸,心里突然浮起烦躁。
  “……我们都欠她的,但我现在不想讨论她的事情。”
  “听唐说她去了英国。”
  “去做疗养,想恢复语言能力。”
  “也许是为了回来和我吵架。”
  “更也许她已经不爱你了。”
  Kei一愣,我侧目看着他。他似乎对我的话感到吃惊。
  “她走得很决绝,没有半点犹豫留恋,或许她对我们俩都失望了。”
  “是绝望,Syou,她从没希望哪来得失望?”Kei淡淡说道,“这样的结局对目前来说也是好的。”
  “目前?!”我拉高了声调,“不想娶她!!”
  “我也不希望。”他喝了口牛奶,“可别忘了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难道你要我穿着婚纱在教堂和你互说‘我愿意’?然后媒体会发现Phrealise堂堂总裁的妻子是个男人,而且不老不死还是个吸血鬼,感染了可怕的病毒……”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大叫着打断了他,“我没想到你到现在还在念念不忘!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打消这可怕的念头!这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许久,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雨脚的滴答声又开始在周围清晰起来。Kei转头看向窗帘紧闭的窗口。下雨了,他刚发现。
  他叹气,侧着头看手里的杯子,苍白的手指仔细抚摸杯缘。
  “我能成为你攀爬的扶手,但是当不了你的阶梯。Syou,我无权无势更没钱。我掏空所有,穷尽也只是个流浪者。”
  我低着头不说话,径自在心里气恼。Kei并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和孙现在尴尬的场面,不知道我将来想要做的,要面对的是什么。他昏迷的期间,我计划着我们的未来。大不了,我抛弃现在的一切,和Kei,和信士回M市。人总得用获得和失去交换。
  Kei见我不回话,又接着说:“你不能没有阶梯。你既然明白‘自我塑造’,那就应该明白你早晚都需要一个给你当踏脚石的妻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他靠在床上,“唯除权势……和孩子,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什么‘Tulip’的话。”
  “你别曲扭我的意思……”我回头看他。他的脸发白,双眼直直地看着我。我怕这眼神,它总瞪得我心头发慌。我暗自啐了一口,转过头,发闷。
  “我不想再和你吵架。”我闷闷地说。Kei不吭声。
  “我只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Kei,说白了,这一辈子,我没几个这样的十年。”
  昨夜的梦又浮上心头。心一痛,有些刺得让人受不了。
  “也许……以后等我死了,墓碑上连名字都不会留……而你偶尔经过那里,即使抱了红色郁金香也不知道那里躺的人是谁……”
  “够了!!”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砰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砸在床头柜上。
  “我们不应该提到Yiqai,因为我们谁都不爱她。”他冷冷地开口,“时间不早了,你该去公司了。”
  Kei下了逐客令,我不得不走。我不小心提到了失忆,挑到了他的伤疤。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担心他的脸色。我问他是不是没事,并想伸手摸他的额头,但是被他冷漠地拍开了。
  “只要你从我眼前消失,我就会过得很好。请你出去。”
  唐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我从窗子里看到那辆漂亮的黑色轿车,雨水将它冲洗得发亮。隔着车窗隐约看见唐的脸。
  他摁了摁喇叭。我打开车门。唐瞄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启动车子向前开去。
  雨越下越大,晦涩的天空让人感到今日的气温骤降。我撑着下颌看着苍灰的天,它和我的心情一样沉重,黑压压地压在头顶。
  水整齐地在前窗上分流,看不出流泪似的蜿蜒扭曲,只是一层光滑平整的水膜。唐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我懒得回应他。最后他忍不住还是开口。
  你心情不好。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没吭声。
  “又和Kei吵了。”他接着说。
  我不耐烦地啧了声:“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他停了会儿。
  “我和Matina也在吵架。”
  相当意外地,我看向他。唐仍在专心开车。下雨的Mallarpa中环路,连让人感慨伤心的时间都不给。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将来会怎么样。我想要是真留不住她,那即使我改变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要是变了,那她也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我看看他:“就怪你这牛脾气,你们真像黄牛碰上骡子,扛上了!”
  唐笑笑:“彼此彼此。”
  “当真不担心Kei ?”唐又问,“要不要回去?”
  “他说我不在他会更好,这回可不是气话,他要真生气了从不说气话。”
  唐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掏出一板药片扔到我手里。止痛药。
  “没受过伤的人是不会懂的。枪伤到下雨天会痛,知道么?”
  唐的话让我一愣,呆呆地看着手里白白的药片。唐的红灯前停了车,看着我。
  “真不回去?”
  我扁了扁嘴,把药还给他。
  “你自己留着吧。我现在不在,就是他最好的止痛药。”
  绿灯亮了。车流争先恐后地冲过斑马线。唐启动车子,只轻叹了一口气。
  马路被雨水冲得发亮。雨中的车流其实应该很美,可置身于此的我,除了心烦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不知身边的唐是否和我一样。唐比我大了整整十岁。或许越成熟的男人,越懂得什么叫牵肠挂肚。
  儿时,随性与潇洒的勇气,总会随时间一片片削薄,最后留下一个洞。人格的破溃,往往从此开始。
  窗外雨声噼里啪啦地落着,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我呆坐在椅子里。雨声很大,砸在窗户上,也撞在我心上。
  July抱着大叠文件走进我的办公室,递上今天我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每天早晨的清咖啡。她穿着深红色的套装,披散着大玻浪的棕色头发。咖啡香混着玫瑰精油的清香飘散四周。她依旧还是这样一位令人着迷的女子,也总能轻易地走进我的视线。
  “现在新出了一种清淡型的奶精,要不要试试?”她在我手边放下咖啡杯,微笑问我。我喝了口咖啡,觉得苦涩异常。她笑着从口袋里拿出奶精,替我撕开了放进咖啡。像油画般,奶精在深褐色的咖啡上浮出一层绮丽的图案。
  “今天怎么总是在发呆?”她说,“刚才我敲门你都没反应。”
  我回神,笑着说是因为她今天打扮得实在太漂亮。
  “看来明天我得帮您准备一杯速溶咖啡,这样你就彻底清醒了。” July开着玩笑走出去,关上门。
  我喝了口加了奶精的咖啡,不算太甜,尚能安抚我从里到外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我合上刚签下名字的文件。门扣响了。
  唐走进来。他已经按我说的调查了Mallarpa这几十年来所有的修女的档案,不幸的是这里没有任何人符合我的要求,没有人叫“宝仪”。唐摇头自己已经尽力,可这世界上的修女成千上万,Mallarpa并不代表一切。
  难道那个女人不是修女?还是她的资料没登记在政府档案库?或者,她根本就不是Mallarpa人?
  “Syou。”唐突然转移话题,“孙今天没有来,杨说找不到他的踪迹。”
  合上资料,我抬眼看着唐。孙没来?失踪了?
  “昨夜他回家了?”
  “回了。”
  “那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他没来公司,也联络不到他,手机关了,家里也没有人接。”唐停了停,“会不会出事了?”
  我皱起眉,寻思。
  “也许是伊梵。”
  “她会绑架孙吗?”
  “她是John的人,既然如此那她就不会伤害他。”
  “可她是伊川的妹妹。”
  “John不可能对她说他哥哥的死孙也有份。”
  “她不是白痴,Syou,她应该明白伊川的死与孙脱不了关系。”
  我放下了手里的档案,靠回椅背上,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
  “她没机会。John不会容她动手的。孙死之前,她会前被干掉。如果孙的确是和伊梵在一起的话,那他绝对不会有危险。相反……”
  我拿起眼前的咖啡。
  “我们却会有麻烦。”
  “孙会相信她说的话?”
  “如果她是以John的名义的话,或者她是以爱的名义的话,不排除他会相信的可能。孙崇拜John。唐。更甚超过自己的父亲在世。”
  唐呼出一口气:“不排除他会爱上伊梵的可能?”
  我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美人么?”他问。
  “是啊。美人计。”
  我淡淡地笑着,喝起了咖啡。
  这天孙一直都没有出现,July只有抱着他的文件递到我面前,一页一页地翻到签字处,用她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指给我看。我问她签谁的名字。她茫然地摇摇头,无奈地让我别为难她,这种事情应该由我做主。
  我笑了笑,提笔,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大大的“Syou”。
  “无故旷工,应该扣孙的薪水。”我一边签一边说。
  “钱不都是你们发的么?”她浅笑。
  “是孙发的。”我抬头,微笑地看着美丽的秘书,“我只是他的小职工。”
  “大老板 !”她笑起来,“你要是小职工,那我们算什么?行了,大英雄!”
  她收起文件,抱在胸前:“像你这样的男人一定有很多的追求者,Yiqai小姐可真是辛苦。”
  羡慕Yiqai?
  Yiqai大概是全世界最可悲最值得同情的女性。不是么?我抢走了她最爱的人,而她得靠我来持续今后的人生。心不甘,情不愿,只怨当初爱错人,却又爱得太深。July看我神情暗淡,又凑上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我,看得我有点发窘。
  “怎么了?Syou?”
  我回视她。她笑了。
  “介不介意下班以后陪我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吧非常有情调,而且那里的威士忌也很有名。”
  面对她主动大方的邀请,我反而显得有些扭扭捏捏。见我支吾,July笑了笑。
  “因为Yiqai小姐?你可真是万年少见的男人。”
  “我还未成年。”我纠正她,算年龄我称不上“男人”,而且我并不爱Yiqai。她明明应该知道。她看了看我,将头发撩到耳后,露出红钻的耳环,镶在小巧的耳垂上,妩媚动人。
  “可有很多人都把你看成‘男人‘,他们都靠你生活,难道不是?Syou,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只是觉得有时候你需要适当的放松……”
  “去哪里喝酒?”我站起,”我请客。”
  她微微一笑:“你真是个小孩子!”
  她的眼睛并没有电影明星那样妩媚动人,可微笑的时候却比谁都美丽,片刻里,我为她有点心动。July是个真正的女人,我一直都这样认为。包容与温柔,像水一样淡淡的笑容。
  雨整整下了一天。天阴沉沉的向地面洒水。我不耐烦地折了窗帘,回到桌子前整理文件。我答应了July,拨了个电话到家里。原以为Kei会接,但是响了半天都没有人理。我奇怪地看看话筒,也许Kei在睡觉,我这样想着,挂了电话。
  门忽然开了,我看见唐快速地走近我身边,神色有些异常。
  “找到孙了。”
  “在哪里?”我没有抬头,径自整理准备回家。
  “警视厅。拘留所。”
  我惊愕地抬头。
  走在警视厅,我按捺不住心里想骂人的冲动。唐对我说孙是因为斗殴事件才被抓,当时有几个小流氓在调戏他身边的女人,孙忍不住就和他们动起手来,结果当场把一个人打成重伤,于是立刻有人报了案。
  他身边的女人?我挑眉看向唐: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伊梵?
  还没有确定。唐说。
  “他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除了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之外,还会有人看上他?”我拉高了嗓子对唐说。唐愣了愣,没有后话。
  推开房门,青白的灯光下我看见孙垂着头坐在那里。一名警员见到我,上前便打招呼,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和唐说的八九不离十,只多告诉一句,重伤者还在医院抢救。我让唐去办保释手续,直到房间里就剩下我和孙。白炽灯在头顶亮得刺眼。我关上门,砰的一声,似乎还有回音。孙的身体动了动,可还是低着头。
  “调查员小姐请你约会,结果约到了这里。她可真会开玩笑。”我冷冷地讽刺。
  “这和她没关系。”孙突然开口,可语气并不强硬。
  “难道那些混混调戏的人是你?”
  我看到孙的身影震了震。我控制了怒气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因打架而狼狈的脸。
  “就因为他们调戏她?”
  “……他们在她身上乱摸……还想强吻她……”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有点变形。我能想象他当时的愤怒。
  “然后呢?伊梵哭着向你求救?然后你就英雄救美?”
  孙不作声了。我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可还是没能忍住,猛地拍案而起。
  “你他妈的也不动动脑子!!伊梵是什么身份!她要真想摆平那些混混还要你动手?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傻瓜!!你被利用了知道吗!!白痴!”
  “她只是个女人!”孙抬头向我大吼。
  “女人?”我冷笑,”女人又怎么了!全世界只有你认为女人他妈的就是弱者!你知道首席调查员是什么概念吗?警察中的佼佼者!会需要你这种三拳两脚就把别人踢进医院的毛小子保护她?”
  白炽灯在我们之间摇晃,影随光摇,场面有些混乱失控。孙跳起来,尽管腕上的手铐还在灯光下闪亮,但他显然已被我激怒。
  “住口!Syou!!”
  “那女人现在就在办公室里喝茶!得意今天成功地让你当了狗熊!!妈的!你要是爱上她!你就完了!!”
  “我就是爱上她了!那又怎么样!!”
  孙急怒中抢了我的话音。我愣愣地看他涨红了脸气喘吁吁,有些话到了喉咙口,一个咕噜又转回了肚子里。我们两个人无言相对,中间那盏摇晃的灯不停的摆动着,似被爆发的声音给震得六神无主,头晕目眩。
  “妈的……那婊子……”
  话刚出口,领口就给孙揪住。他怒火攻心,两眼发红。
  “你要是再敢说第二次,我就一拳打歪你的嘴!”
  他咬牙切齿地警告我。我用力推开他,喘了口气——方才被他勒得差点窒息,一边整着领带,一边在心中暗骂:这事情说白了关我什么?可孙却一点都不领情。那女人果然有一手,二十六岁的女人,只消动动手指,就搞定这个十七岁的冲动小子。从小被良好保护的孙现在就像匹野性难收的野马,到处乱闯,就连哪天冲出问题都不知道,而我却因为受了他父亲身前所托,得跟在他后面帮忙收拾烂摊子!
  咋了咋舌,我回头看看怒气冲天的孙。他就像个明明做错了事却还死皮撑着自己荒唐理由的小孩,连眼神都带上了孩子气的怨怒。霎时,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转身一脚踢了椅子。椅子翻倒着发出噪音,滚到了墙角里。好像这还不够,他对着空气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才在愤怒的喘气中停止了的动作,坐会桌上背对我。
  “孙,伊梵她是……”
  门忽然开了,打断了我的话。回眸一看,伊梵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她连看都来不及看我一眼就直接冲到孙面前,握住他的手。
  “没事了!定贤!”她居然已经开始直呼孙的名讳,“我向档案课和厅长求了情,这事不会公布出去,也不会记在你的档案里。”她紧紧握住孙的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脸上的淤伤。她想用手摸一下,但是疼痛立刻让孙躲开。伊梵愧疚地低下头,白皙的五指紧紧捏住孙的手。
  “多谢伊小姐,不过即使你不求情,我们也有能力摆平这件事。”我冷冷地出声,立刻遭到孙凶恶的瞪视,而伊梵仿佛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装蒜的女人,我在心里冷哼,我刚想对孙道明她的来历,她便冲了进来。这巧合也太廉价了,明眼人一看就破。她在门口偷听到多少?听孙为她苦苦辩护,她的心里又会如何?我扯了冷笑看着伊梵,完全无视于孙的瞪视。
  “伊小姐,您的美人计使得真妙,才几天时间,我们Phrealise的总裁大人就被你打回原形,变成一个毛头小子,翘了班和你约会,然后把自己打进了您的拘留所。别告诉我你只是想请他在这里吃顿工作餐。市立部门的工作餐水平,听说可以和教会救济餐相媲美。这点我向来深信不移。”
  面对我的冷嘲热讽,伊梵只是采取回避态度。她拉住了想揍人的孙,摇摇头示意他别动怒。
  “还是伊小姐识时务,孙。她能保你不上社会版头条,但保不了你出去。要保释你,还是得靠我。”我笑着坐在桌上,点了根烟,“不过伊小姐你别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孙弄出去。不是你的事情,放聪明点少管……”
  孙突然挣开伊梵的阻拦,冲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推到墙角里。我被他这么有一推一撞,直觉眼前一片阴暗交错的昏花——妈的!这家伙疯了!
  “别再侮辱梵!不然我真的会揍你!想你这种不懂爱女人的男人,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刹那间,仿佛忽然被人揭了短,我除了感到羞愤难当之外,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苦冲出了胸口。我扔了烟用力推开他,不及他站稳,拳头就狠狠地砸上他的脸。孙重心不稳,天旋地转,扑倒在桌上。桌脚摩擦地面发出可怕的声音,伊梵当场为这巨变吓懵了。
  “像你这样的白痴感受!我才不稀罕!”我啐了一口,指着趴倒在桌面上的孙大吼,“这种女人,我到红灯区一张大钞就可以叫上好几个!就你瞎了眼看上她!早晚连本都玩完!!”
  孙一声低吼,转身冲过来对着我肚子就是一拳。我闷哼一声弯下腰,孙的膝盖又在这时狠狠地顶上我的下巴。意识像被气流掀翻的小船一样飞了起来,仿佛快要飞出躯体直上云霄,好在一堵墙扶住了我,才没让我摔个仰面朝天。我滑倒在墙角里无力反抗,无意和孙动手,可孙的拳头却不停往我身上招呼。我听见伊梵不停地叫孙住手,但是她拦不住他。
  这家伙疯了。我在心中骂道:遇上这女人,孙就疯了。
  是唐冲进来拦住了孙。他刚好办完保释手续,回来就看见孙像疯子一样对我拳脚相向。他用力拽开孙并给了他一拳推到警员怀里,然后迅速来到我身边,蹲下看我是否安好。还好只是一些擦伤,加上脑子有些昏沉。我对唐说我没事,至少我还认得他。唐皱着眉拉我起来。我扶着脖子,看到伊梵气愤地甩了孙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排击声后,一切都忽而安静下来。孙愣了,我们也愣了。伊梵的表情似乎受了莫大的屈辱,比面对我冷嘲热讽时更甚。
  她颤抖着双唇,似乎想斥骂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无从整理头绪,也许是不知还能说什么。面对这为了她发狂的男孩,她惟有甩了他一个巴掌,告诉他,他的行为给她带来的莫大失望。伊梵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孙叫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回音。顿时,他就像个泄了气的河豚,方才身上浑身的刺都忽然不见,整个颓靡下来,耷拉着脑袋,直至被送出警局,都不愿再说一句话。
  我让孙坐唐的车子回去。从唐的脸上,我看出他的不愿。他问我怎么办。我笑笑,只向他借了把伞。落雨的傍晚天已全黑,不会有人在意嘴角的淤伤。我想喝杯酒,在浓郁的香气中放松自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愉快。
  于是我拨通Kei的号码,可一直都没人接通,我向天咂了咂舌,懊恼地选了另一个号码。
  半小时后,我仍然饿着肚子站在警视厅前的车站下,降温的雨点让人浑身发冷。孤独的雨伞发出雨点砸落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敲击在我的头顶。一阵湿冷的风吹来,几点雨星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
  July出现了,开着蓝色宝时捷。车轮碾碎了镜面般反光的水面,溅开了星星点点的碎光,仿佛华丽而到的公主一样,停在我面前,打开了车门。
  我坐上车,收了伞,掸着身上的水珠。
  “抱歉。我们去哪里?”
  她递来一片纸巾,冲我微微一笑。
  “Bloody Moon。”
  她从不会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是如此纵容我。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问我嘴角的瘀青是从何而来。车厢里回荡着萨克斯,雨夜里这一切都显得萧条。随后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前,我知道这家酒吧,转弯对面就是城市中有名的夜总会,而良好的隔音措施可以使酒吧里的空间完全不受外界的骚扰,常听Leck提起它:相对于Mallarpa夜生活的喧闹,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异类的空间——没有闪烁的灯光,也没有劲暴的Disco。悬着钢筋的水泥天花板上点缀着温柔的小灯。U形的吧台后可以看到一排排酒瓶。这里以经营洋酒为主,来这里的客人都知道Bloody Moon的杜松子酒味道一流,还有这里的店主酷爱上个世纪的忧郁布鲁斯。
  我和July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店主替我们点了根蓝色的蜡烛,放在同色的玻璃盏里置于我们中间。酒掺了汤力水,香气浓郁喝来又有些柠檬的清香酸涩。忧郁布鲁斯在温馨的空气中缓缓转动唱片。我看了看July,她的妆和早上完全不同。浅紫色的唇膏和同色系的眼影,坐在我对面她像换了个人,成了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我常听Leck说到这里,但我没来过。”
  “那是因为你的生活太有规律。”
  “是么?”
  她笑了起来,带一种慵懒迷人的笑声,露出整齐的牙齿微笑。是否女人都是这般?我禁不住伸手抚摸她迷人的下颌,只是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她没有躲闪,闪着大眼睛贴进我的手掌。我意识到,这才是抚摸女人的感觉,滑腻,丰满,还有玫瑰精油的清香。女人的香味引诱我靠近。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了,可我却是第一次在她的注视下感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悸动。她褐色的眼睛,秀挺的鼻梁的丰润的双唇——嘴唇交合的瞬间,我推开了她。她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应该接受她的美丽和香吻,但是意识回敛之际,我却觉得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我尴尬极了,可July只是淡笑而过。
  “你果然还是想着最心爱的人,孩子……”她拿着酒杯轻轻摇晃,垂下的睫毛形成两瓣忧郁的阴影。“我知道,那个金头发的小个子——他,看着我的眼神,”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闪动,然后注视我一会儿,又垂下了眼,“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就是嫉妒!”July如同在回忆噩梦一样向我重述那时的情景,她眼里的Kei,“他爱着你,我很清楚。但是他似乎很难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
  她忽然又看着我,眯起了眼睛笑着问:嘿,Syou,他对你好吗?……我似乎问了个笨问题,Syou,我看了新闻,对,我看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皱了皱眉,低下头。
  那时July一定是醉了。
  杜松子酒虽香,却很烈。她并不是个能喝酒的人。
  我送她回家,不想她酒后驾车。美丽的女人坐在我身边,懒懒地靠在靠椅上,玫瑰精油的香味围绕在四周。宝时捷平稳地开在Mallarpa的马路上,车内回响上个世纪的中古音乐,悠扬的苏格兰风笛飘着英伦海岸的愁绪。水膜在车窗上徐徐扭动,城市似乎带上了呼吸,似在沉睡又似在苏醒。
  我用手指轻触唇瓣上残余的甜香,女性的温暖令我心神荡漾,女人的怀抱,女人的气息,我迷恋这丝母性的馨香,一如我从未得到过。我曾经迷恋Yiqai的怀抱,但那并非属于我,而我也无意挽留。我从小就没有被母性的温柔包绕过。记忆中,只有Mallarpa马路上寒冷的风,灌进孤独无助的幼体。母亲?母亲是什么样?她是否温柔美丽?是否也曾抱着我唱安眠曲?脑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忆,我只是站在这炼狱般的城市里,盲目追寻容身之所。我找到了,他是个男人,是个吸血鬼,一个背负可悲命运的人。是他,改变了我的一切。
  30分钟后,July的车公寓前停下。
  “他还好吗?”她忽然问,似乎从究竟的麻醉中苏醒了点。我笑了笑,看着她的褐色眼睛说:“他很好,July,我得回家了。”
  “他在等你?”
  “我只是不想他担心。”我扶着方向盘看向她,“他……恩,我想我该回去了。”
  “明天你还是咖啡加奶精么?我会准备好。”
  关上车门的时候她这样问我,我点点头。
  路灯把雨丝映得像银色的垂帘,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雨幕里。抬腕看表已的零点过半,冷空气凝结成风吹起我的衣领。我在心中想着Kei是否已经入睡,轻轻开了门。大厅里一片寂静,灯亮着,但没人。信士不在,他依旧在加班。
  我转身关上门,放下雨伞,嘴角的淤青开始有点隐隐作痛。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Kei的声音突然传来,惊得我猛然回神,回头见他站在楼梯口,手中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我低头,想掩饰嘴角的淤痕,一边说公司有事,一边躲避Kei的视线,想直接上楼,但Kei的眼睛总是尖得让我无力躲闪。
  “你的脸怎么了?”他皱着眉来到我身边。我立刻用手捂住,看着Kei仿佛已经明了一切的眼神,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
  Kei将我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的脸,那眼神看得我心虚。
  “行了……Kei……我只是和孙吵架了。”
  “吵到拳脚相向?”
  “他自己被女人利用了都不知道!”我恨恨地嘀咕,嘴角的伤又开始作痛。我恨那个瞎了眼的白痴!Kei淡淡瞟我一眼:“抹着玫瑰精油,喝杜松子酒的女人?”
  胸口一闷,心开始玄虚地狂跳起来。我猛地回头看向Kei。他的鼻子很尖,我忘了他闻到了我身上July的香味!见我神情有异,Kei明白他猜中了我真正晚归的原因。他移开视线,唇角勾了个浅浅的冷笑。
  “只是喝酒而已。”我辩解,“我想找你的,可你不接电话!Kei,打架是真的,喝酒是那之后去的!我知道不该瞒你,但是……”
  Kei一直沉默着。他不看我,可捧着杯子的手指一阵阵捏紧。我后悔了,不该和July去喝什么酒去什么Bloody Moon,甚至就应该把孙一个人扔在拘留所里不去管他,反正他有他的伊梵。Kei身体不好,我应该立刻回来陪他。对,我应该扔掉一切陪着他。我刚想开口,Kei已先开了声。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说完,他便转身上楼。我叫住他,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如今场面如此尴尬,我知道Kei不可能不生气,我的晚归只为了和一个女人喝酒。
  “Kei……Kei……我,我爱的人只有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恩,我知道。”
  Kei冷静的回答让我一怔,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我怔怔地看他上楼,连他身体是否安好,是否有吃药都来不及问。他等我到零时过半,而我沾了一身女人的香气却还在对他隐隐瞒瞒。任何谎言被戳穿前都是金碧辉煌,到被戳破后丑态百出。一条真理的水平线上下倒映,越美丽的谎言,它的倒映越是丑陋。
  恨恨地啐了一口,嘴角的伤又在隐隐作痛。我坐倒在沙发里,捂着嘴生闷气。无奈地叹着。
  为什么真正相爱了,两个人之间反而多了这么多的磕磕碰碰呢?
  夜里,连绵的雨丝中夹入了雷鸣闪电,雨量加大。青白的光芒一闪,雷声如裂帛一般撕裂前刻光芒冲进人间,卷着大风滚滚而过。
  那声音,就像从你背上掀走一块皮。
  我被雷声惊醒,翻身起床,看到外面电闪雷鸣,树木摇晃着绿色的头发似一群疯狂的吸毒者,在达到了幻景中自我境界的升华后,齐齐高呼。它们的叫声非常一致,加剧了大风怒吼的气势,卷起了雷声四处轰炸。
  今晚似乎台风过镜。临海城市最麻烦的气候来临。这里的富裕得宜于海洋,灾难也都来自海洋。
  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我点了根烟。光影在房中剧烈震动,晃得刺眼。这个夜晚在台风的渲染下显得阴森恐怖。看着窗外似要倾倒的城市,我想到了Kei。
  Kei的房间没有开灯。我推门进去,叫了声他的名字。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我看到他撑起身。
  “Syou……”
  我进屋,走到窗边,打开灯。耀眼的灯光让他不得不遮住眼,好一会才适应。他皱着眉懊恼地看着那盏灯。我发现他的脸色和早晨一样,苍白,毫无起色。
  “为什么不开灯?”我问他。他不做声。我看出他的心情很不好,于是只有带着心虚劝慰。
  “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Kei。”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老不死的怪物。”
  “胡说什么!”
  “实话实说。”他侧头看向我,“那个July对你没有任何价值,接近她只是自找麻烦,别节外生枝!难道你还想我再给她一次警告吗?”
  我愕然,Kei不去公司,和那里的人也不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知道是她?”
  “公司里她是唯一用得起玫瑰精油的女人,不是么?”
  真相被揭了底牌。我咋咋舌。Kei冷冷地哼了一声。
  “除了那里的女人,你还能勾上谁?那种没价值的女人,只会找麻烦!”
  原本心中几分难以辩白的懊恼与自责被Kei挑起了火,我立刻大声反驳。
  “对!你行!你能!Yiqai是个公主!权大势大!你能勾上她,让她怀上王子!她比什么都有价值,就像一堆金子一样摆在我面前闪闪发光!!而我只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烂人!放着金子不要却抱着一堆泥土!”
  Kei瞪着我,眼中似有火气。我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无意间又提到了我们之间的禁忌。Yiqai虽去了英国,但她仍然无形地存在于我们中间。之前,现在,未来。
  我不懂为什么Kei要用这种尺度去衡量一个人,他说只有我是例外,反而让我觉得孤立。
  外面响着雷声,而我们之间却沉静如暴风之前的大海。波涛在沉静下翻滚,只需一个小小的裂口,便是惊涛骇浪。我躲开他愠怒的注视,站起身。
  “行了行了,吃药以后睡觉吧!”
  走到放药的桌子前,我的心有点乱。Kei现在的脾气非比寻常。平时他都淡漠地冷笑而过,可这个时期他会胡思乱想。任何一点敏感的话题都会惹他不悦。我想今天说多了,应该结束对话。
  止痛药和镇静剂。我拿了药片走到他面前,他却不接,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语气似乎有些软了下来。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喂,你这样着迷,至少给我个接受的理由。”
  我不耐烦地咋舌:“这和你无关!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难道我连和人喝酒的权利都没有吗!”
  Kei瑟缩了一下,随即用力拍开我的手。药片飞散出去,掉在了阴暗的角落里。我带着诧异和愠怒瞪向他,而他以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疯了吗!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耍性子,只是你变了。”他冷冷一句,刺中了我的心脏。
  “出去!”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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