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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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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我穿戴整齐,吃了早饭,叮嘱信士呆在家里别出去,别墅周围有保镖,现在局面紧
  张,我绝不能让信士再出任何差池。
  在信士脸颊上轻轻一吻,似乎延续了M市时那个死小孩的恶作剧,看着他尴尬的笑脸,出了门。
  开着豪华轿车,飞驰在Mallarpa的环城公路上,我冷下在家里温馨的心,直视在公路上起伏的城市,灰调、冰冷。我所要面对的一切,如今都是我一面担当。Kei和信士都替我挡过了,流过了血,付出了代价,都是他们替我付出的,我从未体会那会是怎样的疼痛和勇气。
  握着手里的方向盘,我接通Leck的电话。
  “老大,章义的尸体被警方发现了,脸部因为被撞烂所以无法判断,指纹也因为汽油焚烧而毁坏,DNA判定有70%的准确性。由于身前他是医院的人,所以警方怀疑和我们有关,而且法医判断章义死前被人殴打过……老大,怎么办?这件事情让政府有了更有利的把柄起诉我们。”
  “你别管,立刻到公司里来。”
  “老大,公司里现在正被记者包围啊!他们简直疯了一样。”
  “你们去维持一下场面。我现在正在路上,就这样。”
  比起政府,那些聒噪的媒体才更有杀伤力。
  John似乎以为一群小小的记者能摆平我,可他太小看我了——我不是蚯蚓,也不是毒蛇。我只是个人,只是恰巧比他更阴险了些。
  轿车从闪动的红灯下飞驰而过,一声呼啸,风似乎撕裂了空中被烟雾模糊了的太阳。
  Leck站在公司前等待我的到来,我整了整衣领踏进大厅,他紧随我身后。
  “老大,就像政治灾难一样,谁都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在我身后低声说。
  当我第一步踏进公司里,一片寂静,所有匆忙的脚步都随着一声低呼而停止,一双双眼睛有次序地将视线不约而同地定在我身上。他们就像见了鬼,纷纷避而远之。失踪了三天,毫无音讯,却在这时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您终于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美丽的女助理走出人群,穿着浅蓝色调的套装,卷发间一如往常般散发着阵阵玫瑰的清香。空间仿佛被凝固了一般,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向前走去的脚步。走到电梯前,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那帮职员一定以为我是鬼现身,我一边注视头顶的数字显示屏跳升一边想,直升顶点,“叮”的一声,门开了。站在门口,就能听见总裁办公室的喧哗,口水中打滚的记者们的功力可见一斑。
  “孙先生!!请您务必回答我们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医院中有人无缘失踪,却没有人报案呢!你们是否隐藏了什么内幕?”
  “政府声称怀疑你们与黑社会有关联,又发生工作人员离奇毁尸案件,孙先生,您能给我解释一下么!”
  他们堵在办公室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狂轰滥炸。孙把自己关在里面,也许他认为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可媒体显然不愿意放过他。幸而门口站着保镖,人高马大一身黑色拦住了他们。
  “Syou先生的失踪和他目前可能的状况,您能回答吗?!孙先生!!”
  我站在他们身后,可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我。
  “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我说。
  喧哗的声音嘎然而止,记者们纷纷回头看向我。时间顿了片刻,意料中的群体攻击就轰到了我身边。
  “Syou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天前因为受了点轻伤,所以疗养了段时间。”
  “请问您知道是谁想暗杀你吗?”
  “这个嘛……多少知道点。”我浅笑而过,立刻有个麦克风戳到我面前,像枪口一样直指我的鼻子。
  “可以说一下你所指的意思吗?”对方有剑一样的眼神,直直刺到我眼里,是执着?还是好奇,还是别有用心?我浅浅一笑。
  “可能是仇杀。你们也知道在这城市里,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为什么要怀疑治安队?录像带中那位替您挡子弹的先生呢?Syou先生?警方判断枪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现在身在何处?他和这次的毁尸案有关么?”
  那天的恶梦将萦绕我一生。
  我的眼神有些凶恶,难以自制。记者们立刻噤口,一起注视着我。
  “他和我同时被救回了医院,可是他被以医疗事故为借口暗杀,没有再醒来。”
  空间仿佛被一场北风吹走了热气,冻结了空中的小小冰晶,整个气氛霎时凝重了下来。
  “杀手当时被我们的保镖捕获,他原是我们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但被对方收买想暗杀我们。”
  “那您当时没有把他叫给警方吗?”
  “没有,保镖只是揍了他一顿,他就供出了元凶。”
  记者面面相觑,有人提问:“您不知道动用非政府机关的私刑是违法行为么?”
  “但是治安队们的行径,向来比任何旅游名胜更让观光客们震惊,不是吗?”我浅笑着,用无关痛痒的语调说着一针见血的事实。记者们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合法机构背后是什么样的组织,是什么样的人在操控。他们噤了口,一时间没有半点声音。
  “那对这次检察院想对你们提起的诉讼呢?先生,你怎么看待?”
  “对于政府所说的一切,我们都抱以否认的态度!”我坚定地说。
  “可政府部门公布说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人证和物证。”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出了口袋里的小录音机,按下了播放按键。
  章义临死前的声音立刻从里面传了出来,瞬时安静下的空间里,他混合着恐惧与疼痛的声音分外阴森,针一样戳进了这个空间的缝隙。
  “……是John,是John要我这么做!!他跳进了政府的保护圈,可他仍然有自己的组织能和外界联络!他绑架了我女儿逼我在输液里动手脚杀了Kei!!他说我如果不做的话就杀了我女儿!!我女儿只有12岁啊……”
  对面的人群中瞬时暴发出阵阵唏嘘,记者们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我手里的录音机,这段话的杀伤力可见一斑,政府治安厅的声誉和信任度将在报道播出后摔个鲜血淋漓。
  “女士们,先生们,我再次重申我们完全与恐怖组织无关,为了证明这点我们原想送杀手去警视厅报案,可没想到会有毁尸案件。我们的车子在十公里外的桥洞下发现被烧毁,开车的司机也失踪至今。对方完全是为了想让我们背黑锅,才杀了杀手封口。这份证词的真实性可以通过死者生前的声纹档案进行比对!”
  我对记者说着弥天大谎,字字铿锵,让他们瞪直了眼睛,迅速抄着手中的笔记,镁光灯闪烁,在我眼前不停点燃火花,灼到我心里,烫起一串血泡。
  “那您是指这一切都是被人陷害的么?”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个人恩怨扯到别人身上。对于John,他利用政府与我们作对,并且杀了两个人。这种做法,我表示强烈谴责!”
  镁光灯一阵闪烁,耀得我头昏,眼前一片刺白。一个转目,眼前一片耀眼白光。
  咔!!
  镁光灯下的巨幅特写。
  记者门终于满意地如潮退去,我这才推开门,看见孙一个人坐在烟雾里。对面的烟缸里碑林丛立,烟雾腾腾,把他整张脸都埋在了里面。我故意把门关得很大声,让他把视线从烟雾里移了出来。
  他的眼睛和我第一次看到时一样,深黑深黑,冷感的眼睛。
  “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就都了事了?”
  孙瞄了一眼,掐灭了烟起身走到窗前,折了刺眼的阳光。清脆一声,阳光被折断了腰,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孙的脸上罩了一抹粉蓝,静静地凝视窗格间丝丝漏漏的世界。
  “还在气我那一拳?”我直接问,可孙没有回答。
  “还是面对John的挑衅你觉得迷惘?”
  “……”
  “唐的报告你也看到了?连Fale都被他挖走了,那家伙是认真的。”
  我靠在那里,对孙说着冷静的谎言。Fale在哪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没有对父亲的感情,当然不懂我的感觉。”孙突然冷冷地说。
  我一愣,随即哼了一声,背靠在沙发里,陷进柔软的真皮中,点了根烟,用一句Kei的话回答他:“你绑了这么多东西在自己身上,早晚被人逼死。首先就是John。”
  他冷冷地回视我:“John真的杀了Kei?”
  四目交接,我弹了烟灰。
  “Kei不死,我也不会放过他。”我调整了一下体位,“因为John不会放过我。”
  “你杀了John,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杀了Kei,我同样不会原谅他。”
  “看样子Kei还没死。”
  他抽了根烟。
  “可我不会放过John,说什么理由都没用。孙,你该知道,”我吸了口烟对他说,“我,从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孙回首望了我一眼,扔给我一个小盒子,红绒的盒子滚到我面前,很眼熟。脸色一变,我失了方才的自然,直直地望着那个盒子。
  “Yiqai就要到英国疗养了,她想治好自己的失语症。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去多久,她很担心你和Kei,你去见她一面吧!她后天就要走了!”
  我拿过那只盒子,轻轻地打开,里面是那颗订婚钻戒。那颗曾经被我扔到旅馆老板面前,为了一个房间而被当掉的订婚戒指,在我眼前刺眼地闪耀着。
  “Kei现在怎么样?”
  “不好。”
  “那就别和Yiqai说了。”
  “……”
  我沉沉地陷在沙发里,玩弄着戒指盒子。孙拎起外套。
  “我先回去了,既然你已经回来,这里就都交给你了。”
  不及我回话,他就开了门走了出去,然后很大声地摔上门。我皱着眉看那扇纹丝不动的门:这小子发神经也不应该冲我,至少目前我是唯一能帮他,也愿意帮他的人。
  我起身走到窗前折开了百叶窗,阳光撕破黑暗,剑一样刺入房间,令我的眼睛有些受不了。我眯起眼看着这个阳光与烟雾并存的都市,拨通了唐的手机号。
  他现在一天24小时都陪在Kei身边,严密监视周围的一举一动,Kei的情况也由他向我汇报。
  我有些耐不住,又想问他Kei的情况。
  “不好,又咯血了。张还在给他止血。”唐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刹那间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怎么又咯血了!不是止了血再送到别墅的吗!”我焦急地大吼。
  “张说Kei的心肺功能还未恢复又遭重创,按常理是绝对撑不住的,可Kei的生命力非常强,才能撑到现在……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我重重地跌进沙发,点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心烦意乱地把头发理到后面。
  “现在不是时候……我有很多种要的事情要办。”我强压住内心的焦灼,努力稳住声调,让唐听后觉得我这是冷静之下的判断,而非恐慌至极的束手无措。
  我合上了手机,紧紧捏住它,手抖得厉害,似乎害怕它又会响起,然后听到令我失控的消息。我对自己说忘了唐刚才说的一切,忘了他说的话!烟在手中“滋滋”地燃烧,一节一节断裂,断裂的声音撕心裂肺,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我现在不能去看Kei,不能!!
  心被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呼喊Kei,另一半却在拼命挣扎。
  我怕看到了现在的Kei我会崩溃,更怕在Kei的床边看他闭上眼睛。对,我什么都能失去,但是不能没有Kei!我抱着对父母的憎恶而活,是Kei教会我温柔和温暖,拉出我的手抓住了如今的幸福。失去指引我灵魂的手,我坚信我一定会掉进万劫不复的地狱,在业火中化成灰烬。我的世界里有一个经历百年风霜孤独的Kei,遗忘了幸福,只记得孤独的悲伤,孑然一身却渴望能有人陪伴。时间如水般流失,这是他永远却也难以实现的愿望。
  烟停止了惨呼,熄灭了。没有热力,只剩一具焦尸。手一抖,我把它扔进了烟缸,桌面上那只丝绒的盒子刺痛了我的眼睛,它让我想起了夕阳下Kei欲哭无泪的脸。
  我很明白,而且显而易见——Kei并不愿意我和Yiqai结婚,但这是最好的方法,可以让我拥有今后的地位,让我在残酷的竞争中活下去。心剧烈地撕扯着,我抱着头沉浸在烟雾里。那时的我,用一句Kei日后形容我的话,不带任何旧日情分的句子——正直的Syou,你总是撒着弥天大谎,却不会说一点小谎。
  因为我能蒙骗天下人却惟独骗不了自己。
  许久,门被叩响了,我抬头,Leck开门进来。
  我满眼血丝地看向他,他恭敬地对我点头示礼。
  “Yiqai小姐来了,她想见您。”
  我一愣:Yiqai怎么会突然想见我?回想混乱中那双和孙一样深黑的眼睛,我尴尬地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理了理情绪可不见什么成效,只有强拉下面子叫Leck请Yiqai进来。
  Yiqai穿得很得体,宽松的碎花裙微微飘扬着初夏的气息。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冬季,在有暖气的医院里,她一身红色裙装,温暖而柔美。
  小腹已经微微现出为人母的迹象,苍白的脸上写着这几天她的焦虑。
  “你好,Yiqai……抱歉,最近实在乱了套,这里也没有人打理。”
  她看了看四周,坐在我对面,中间正放着那只红绒盒子。
  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习惯性的。我看着她的手,纤细,白皙,无法想象这只手环拥Kei时的景象。我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那天,真的很抱歉……因为Kei受了重伤,我不能丢下他……所以……”扯出难看的笑容面对一个表情淡漠的女人,说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双方都知道这些话都是谎言,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能说出口。
  Yiqai静静地看着我,举起手,打起了手语。
  ——Kei真的死了么?
  “他没死。”
  我提不起勇气再欺骗Yiqai,她应该已经明了了一切,说谎只能体现我的无能和怯懦。
  “可他现在状况糟透了,一切都拜John所赐。”我抬眼看她,她躲开了我的目光。“如果你想报复Kei的话,只要把Kei现在的状况告诉John,他立刻就能杀了他。Kei的生命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Yiqai的手微微一抖,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最近总是像只竖刺的刺猬一样,每时每刻都竖着刺扎人。
  苦笑,我摆了摆手:“抱歉。我说,真的很抱歉。Yiqai,我是无意的。”
  ——我和哥哥不一样,我对John没感情。我期望John死掉。
  纤纤素手画出冷酷的字符,我愕然地望着她。许久,我遏制不住好奇。
  “为什么?”
  ——因为哥哥没有遭受那样的肉体伤害,而我遭受了。
  “说明白点好么?”
  ——John曾经追求过母亲,不幸被父亲发现。他们吵了架,然后父亲出去了,随后匪徒闯了进来。
  “你是说John和你母亲?”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Yiqai,思绪在脑子里翻腾。唐曾和我说“John深爱过一个女人,但那女人已经死了”。莫非所指就是孙的母亲……那被Lukary的匪徒奸杀在浴缸中的女人?
  “孙的母亲?!”
  背脊只窜上一阵不祥的寒冷。John和孙的母亲曾有那样的关系?
  “那你母亲……”
  ——当时我太小了,不知道母亲对John是抱着什么态度。
  她看着我,打着手语。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John对我而言,只是破坏我幸福的男人。我对他没有感情,半点都没有。
  “Yiqai……对不起……让你回想起这些。”
  她抬头看向我。
  我拿起哪个红绒盒子送到她面前,“抱歉,那天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不管你当这个是什么,还是请你收下它。”
  Yiqai凝视着美丽的红绒盒,她当然明白那里面是什么,只是不知道之只盒子的经历。我似乎在利用这点骗取她的同情,甜言蜜语地把盒子送到她面前。她慢慢接过盒子,但没有放开我的手,轻轻捏住,摊开五指,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地写着,一个字一个字。
  ——你瘦了。
  Yiqai转身,走出了房间,没有留下任何字句。空间再次沉寂,除了手掌中那三个字。我呆立于原地,一股说不上哽咽的梗塞感闷在了胸口,闷得我久久都想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憔悴、疲惫、负罪……茫然……
  也许是我错了,但我错在哪里呢?这一辈子,我都不愿承认,我对Kei的爱是一种错误。
  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是完全好或者完全坏的。善恶只是在历史中不时交缠的两股洪流,它们的互相冲击造成了所谓的传说。
  夜晚的闹市,所有的的电视都在播放关于早上的采访内容。媒体的传播速度往往比烈性传染病更恐怖。霎时,整个城市都对政府治安厅之前出示的证人表示怀疑,媒体纷纷要求政府出面解释那段录音带的内容。显然,声纹比对以99.5%的高符合率通过了司法验证。治安厅证人的供词出现了严重的伪证可能性。
  将Matina给的软件输入终端电脑,公司内的所有的帐目瞬间完成了自我更新。档案全部由Leck转移。当我在七点离开公司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为了一家完全和军火无关的普通运输公司。虚幻的帷幕抢在对手之前便拉了下来,即使对方派出商业间谍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已经全被抽光,只留了一个空壳子。
  脱了西装,戴上有色眼镜,扣上一顶棒球帽,嘴里嚼着口香糖。我变成了夜游少年,拉低帽檐,我从厕所的窗户翻出公司,把手插在口袋里,急急地走在Mallarpa的大街上。
  口袋里是手机,刚才收到唐给我发出的信息。看到这消息时,我的血液仿佛从心脏里抽出一样,心一片惨白,难以搏动。
  Kei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张似乎已经无法控制他的伤势,而他总在断断续续地叫我的名字。唐要我立刻来看看他,也许我的出现将是Kei最后的转机。
  我招不到的士,只有跳上拥挤的公车,挤进拥挤的人群掩饰自己的脸。胸口一阵阵绞痛着。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夜幕早已降临,几个小时就此无声流失,而Kei 在那里呼唤我,我全然不知。
  公车在霓虹中摇晃,巨大的显示屏上播放今日新闻,到哪里都能看见我的脸在屏幕上闪烁——那个自信冷静的家伙对着麦克风振振有辞。我听见隔壁座位上的两个女孩在讨论“Syou”的传奇,可只有我自己看得出他的苍白和紧张——他的拳头捏得很紧,他的肩膀也很僵硬,在他嚣张自信的微笑后,能看到嘴角细微的抽搐。
  我垂下脸,不愿再看“他”苦苦挣扎。女孩说他英俊有为,多金浪漫,可我很清楚这家伙有多懦弱。抬眼看向华丽的夜景,冷感,明亮——像孙眼中的世界。
  突然很想打个电话叫Kei 听,然后对着电话大哭一场。乞求他的原谅,惩罚片刻里我的漠视。要他一生都留在我身边,无论多痛苦多不愿,请为我而留驻于这世界,这城市,这房间,这角落。请他等一等,这个懦弱的孩子正在努力为他蜕变,请他看完最后的成果再做决定。曾经梦中Kei绝情的身影在脑海中急剧放大,我咬紧了嘴唇忍住恐惧的哽咽。
  共车终于开出了市区,车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直到城外临海的小镇,公车到了终点站。我跳下了车,向海边的别墅直奔而去。
  Kei在等我,或许……是的,他在等我。
  一路上,我停不下任何一个脚步,捏着手机拼命跑。海风的咸味逐渐清晰,我扑进海的气息中,湿湿的空气沾湿了发丝。我停住了。
  风吹来,卷来海的濡湿和叹息。
  我站在海边喘气,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他面对大海,仿佛给那份深沉的蓝黑所吸引,金色的头发在风中乱舞,与飞扬的衣角构成了雕塑般的画面中唯一的灵动。他抱着双臂,似被海风吹冷,可依旧站在海滩边,望着它漆黑的胸膛,寻找着什么。灰蓝色的眸子不曾转动,只有沾了海雾的睫毛偶尔扇动,滤去里面忽而泛上的雾气。
  海浪声很大,我们谁都听不到谁的气息。
  忽然,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回走去。他又没穿鞋,光脚走在沙滩上。金色的沙子留在他的脚上,细白的脚踝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蒙了层金粉。他如被遗忘的精灵降临沙滩,望着无法归去的故乡一人寂寞,缩起肩膀忍受人世的寂寥。
  也许并不是他不愿离去,只是他走不了。
  感情像从崩溃的心角漏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我的呼声穿透濡湿的海风,呼喊他的名字。
  背影一晃,他停下脚步,回了头。唇动了动,但是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身旁的海浪汹涌而来,我直直地冲上前,把他抱在怀里,害怕海将他带离我的身边。不能!我将他死死留住。
  海浪猛地激扑,溅了大朵浪花。水粉随风吹到我们周围。我护住他纤瘦的身躯,所有的冰凉都落在我身上。湿了头发,脸颊,眼睛。我反复体会怀中纤细的存在感,收紧怀抱,让这种感觉渗透皮肤骨肉一直到骨髓灵魂。是的,我感到自己拥抱到了他的灵魂,就在怀中这细弱的身体里,正在一点点地抖动着。
  海在呜咽,那是一无所有的绝望。
  我用力亲吻他微湿的头发,紧紧拥住他。安心让我禁不住一边颤抖一边哽咽。
  “Kei……我来了……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哪里都不要去。”
  我想把谁拥抱在怀里呢?人,总是把神扔下,再四处去寻找神。
  梦永远都是捉不住的。渴望的双手把“空虚”紧压在我的心上,终于压碎了我的胸膛。无人能想象,我的一切都因Kei而存在,没有他的浅笑,任何事物对我都只是真实和虚幻之间的浮尘。
  历史上的国王、皇帝、战争、英雄,很容易被遗忘。但是,那夜海边的一小块时光,那刻骨铭心的拥抱,犹如难得的宝石一样,深藏在时间的宝盒里,只有我们两人知悉。
  彼此渴求对方的留驻。
  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间,借海浪掩饰我的哭声,把Kei收紧在怀里。
  “我吓坏了。亲爱的,我吓坏了……我以为你死了……”
  他慢慢用手搂住我的腰,把脸贴近他的脖子。他的呼吸像叹息一般扑上被海水和海风吹得发凉的皮肤。
  “我在这里……你说了会来,我就会一直等你。”
  我破涕为笑,如一个小孩找回了自己的宝贝,吻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我最美丽的宝石,无价之宝。它的美丽可以碾碎时间的星尘,然后积聚在灰蓝中变成海一般的永恒。
  他垂着眼睑闪动蝶翅般的睫毛,轻轻地掠过我的唇瓣,像五月的微风一样柔软。
  几声咳嗽打破了宁静的空间,我皱眉看他忽然捂着嘴轻轻咳嗽,蜷起了小小的身体。这几天被他吓破胆的我,立刻将他横抱而起,奔进身后的别墅。
  一脚踹开大门,只见唐从楼梯上急急走下,见到我怀里的人,原来似有话要说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的眼睛长着做什么的!Kei跑到外面你居然都不知道?”
  唐面对我的斥责没有任何反驳之意,只随我来到Kei的房间前。我用肩膀顶开门,进去就把他重重地放回床面,再把掀开的被子全砸到他身上。唐站在门口,看我粗鲁地一脚踢开了床边的凳子,心急火燎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明亮的光线下,Kei的脸惨白得丝毫不见血色。我皱紧了眉,急得要发疯,回头瞪向门口的唐。
  “发什么愣!!把张给我叫过来!!”
  唐看了看Kei,轻轻地开了口:“Syou,他只是被你弄痛了。”
  我一愣,回头看向Kei。他已经不咳了,慢慢撑起被我硬摁在被子里的身体。衣物悉索间,我看到他胸口上的绷带,紧紧缠在苍白纤细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眼睛瞄了我一眼,转开了视线,苍白的唇弯出了最美丽的弧度——Kei笑了,似乎在笑我这一脸似被人耍了个彻底的表情。
  “整个下午Kei都处于昏迷状态,发现他醒来是在发觉他离开房间后。”唐见我面露愠色,连忙正色解释,“我并不知道他会突然醒来,以张的判断,Kei撑不到明天。”
  那个庸医!我啐了一口,再白了唐一眼。Kei并非凡人,他的生命力比任何一种野生动物都要强,难道唐没发现从未见过开胸手术后第三天就下床乱跑的人么?
  “但他的确是……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一愣,犹如吞了个沾了蜜的黄连。
  有时候,唐比我还清楚什么叫“适时的幽默一下”。他向来如此,即使是后面的三十年中,他一贯地保持着处惊不变的扑克脸,说着冷冷的幽默用语。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我侧目看看Kei,可他别开了脸。我抿抿唇:“行了,唐……你休息去吧,这里有我。”
  唐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我对着房门狠狠瞪了一眼:算你狠!!唐!我就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心里暗笑!
  心里偷偷地嘀咕着,我瞟了Kei一眼。他已经转回了脸,直直地看着我。我们两人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掩饰的。谁的怯懦,谁的城府,彼此都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我们都相信自己与对方的爱情没有半点瑕疵,没有懦弱也没有城府,只有用生命和人生去互相拥抱的东西。
  “你瘦了。”
  许久,Kei才开口,说了与Yiqai相同的话。有些愕然,有些刺痛。他们这句相同的台词,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
  “你不也是?”我抽了根烟。Kei惨白的脸颊显得憔悴,灰蓝色的眸子中透着淡淡的倦意,但他似乎一点睡意没有,伸手取走了我口中的烟,自己抽了起来。
  “你现在还抽?你想在剩余的肺上烧两个洞吗!”
  我有些着急想伸手抢回他的烟,但他不让。我急了扯大了嗓门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愣了,呆呆地看着我。我们瞪视了很久,沉默。他垂下眼,不再看我,沉静中又是一串烟雾。
  我真拿他没办法。Kei不愿再说话,别开了视线抽烟。可他不似在生气,而是有一股淡淡的忧伤,自烟雾中弥散,迷住了我的眼睛,有些刺。让我没勇气去抢走他手里剩下的半截燃烧的烟。它随着Kei的呼吸而闪动,一截截自焚。
  “Kei……你怎么了?”我扶住他的肩膀,可他只是说没事没事,扯了个无力虚弱的笑容要我相信他的谎言。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起身吻我,淡淡的烟草味随着湿软的舌体窜如口腔。我有些战栗,回想上次这个吻充满了血腥和冰凉。我收紧Kei紧贴而上的腰身,几乎能把他从床上抱起来。Kei从未这样主动,吻着我的唇不愿松口,围绕我颈项的手也不愿松开,挪动双腿伸到我两腿之间,整个人贴的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我的胸口能感到他的绷带,腹部也能感到他柔韧的腹肌,正随呼吸而起伏。
  宽大的睡衣滑下他过于纤小的肩,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分外刺眼,可现在却带了一层薄薄的粉红。Kei扯松了妨碍他动作的绷带,让那惨白的布条一截截滑落,垂了泛红的皮肤上,缠上了我的肩膀,我的颈项,像个茧子一样缠住了我们。
  在这个茧子里,我们厮磨着。Kei轻咬我的眼睑,眉骨,鼻尖。灰蓝色的眼睛迷离着注视我。吸血鬼专有的尖牙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他发着细微的呻吟,骑到我的大腿上,吻着我已然裸露的胸膛,亲吻心脏搏动的感觉,苍白到神经质的手指顺着我的脊柱慢慢移动,忽上忽下,冰凉地游动着,像条不安分的小蛇。上衣已在不知不觉中全然打开。我又看见了熟悉美丽的身体和十字架吊坠,在我轻轻的抚摩下,Kei颤抖着慢慢打开双腿,薄艳的双唇间溢出一声令人难以自持的呻吟。金色的长发垂到锁骨上,似张开了一张金网,网住了我的理智后猛然收紧,把它绞得支离破碎。我浑身一颤,只听见Kei在我耳边轻求。
  他说他要这个晚上。
  一个晚上能改变什么呢?Kei说只要这个晚上,让我们彼此拥抱对方。其实快感是一瞬间的事,但幸福却是一辈子的事。被一种生理上的疲倦所包围的心理上的慰藉,上一回我们如此拥抱是什么时候?我问Kei 。Kei说他已经记不得了。我没有接嘴,记得是John事情之前,在John用悲悯冷酷的眼神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至今不知道Kei是什么样的人之前。
  我不敢用力拥抱他,因为怕弄痛他。伤口狰狞地攀爬在胸口上,像把垂直的利剑,能贯穿我俩的胸膛。我怕它,不敢亲吻,只能隔着那条吊坠吻着受伤的胸口,看Kei狂乱地甩乱了金发。飞扬的金发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兽性张扬的妖美——连同一笑一颦,眼神的一个闪动,舌尖的一个挑逗。我伸手,收住了一缕金发于手掌。
  他的头发长了,又回到了我们见面之时。不同的是那时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而现在我却快要成人,四肢身躯都长到了能够拥抱他的程度。Kei ,不曾改变。变的是我,和我所看见的景象。
  Kei紧紧拥抱我,纤细的双臂从未这么用力,像要将我生生折断,令我不得不喘息。他怎么了?他迷乱的眼神透着我看不懂的悲哀,紧锁的双臂似乎想要留住什么,想要将什么锁在身边。
  Kei,你爱我。爱我的什么呢?
  为什么孤僻的你,却会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出你的名字呢?即使那时你的眼中依旧带着看透一切的冰冷感。
  “我叫Kei,Syou。”
  这一切都其始于这句话。我的人生,七十年的岁月都被他这句话所缠绕。我想,我或许是唯一如此轻易戳破他对这个世界隔膜的人。
  人的感情,总是很奇怪地变化着。头和尾往往都是意想不到。回想开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反观结尾,却怎么都想不到会有那样的开头。
  人生是轮回,而感情是连弯都容不了的直线,戳穿了人生的轮回。线和圈相交的两个点之间,就是一生最值得回忆的部分。对于幸运的人,可以成为最长的直径。对于不幸的人,它只能是条擦肩而过的切线。
  我搂着Kei入睡,混乱纠缠的绷带和层层相叠的被子包裹了我们。临睡前我问Kei,有没有见过两只蚕一起筑的茧子。Kei说即使有,破茧而出的,也只能是其中一只。
  那另一只呢?
  死了。
  为什么?
  一个茧子只能容一个生命。两只蚕,只会为了把彼此缠得更紧而缩小茧子的空间,就像徇情一样,活埋了自己。
  ……真可怕……
  ……恩……可怕……
  “咳!”一声干咳打断了模糊的梦境。我不情愿地睁开眼,放弃了梦中幻象般美丽的Mallarpa——蓝天,白云,还有我为Kei所建的郁金香广场,周围全是红色的郁金香,红色仿佛连着天际,铺天盖地。
  睁开眼,先是听见窗外白天大海的欢笑。为什么海声夜晚听像悲鸣,而白天却像欢笑?以前我问过Kei,他说海其实不会哭也不会笑。悲鸣和欢笑的,是听海的人。
  “Syou,醒醒,天亮了。”
  叫我起床的人,不是Kei,而是唐。我猛然惊醒,抬头看到他正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热,我回头看看沉睡的Kei,阳光下还是不见他脸上的血色。
  “不早了,张医生要来查房。”唐把我扔了一地的衣物都捡起来,递到我面前,“昨天你一来就霸占了这里,他不能来。Kei刚醒。他很担心他的身体。”
  我看看他手里的衣物和一床凌乱的被褥,尴尬地咬了咬嘴唇。这家伙真是什么好镜头都没给错过!现在我光溜溜地坐在被子里,眼前却是他递来的衣物!
  “那请你先出去好吗?我不习惯在Kei以外的人面前穿裤子。”接过衣物,我扯了扯嘴角说。唐应声而出。穿戴完毕,我起床的动静弄醒了Kei。他嘀咕了一声,翻了个身,伸手勾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凑到我面前,似乎索吻一般,勾了勾唇。他的笑让我觉得幸福。
  “早安,Kei。”我轻啄他的嘴唇,摸着他光洁的额头,手掌中似乎有些热度,“医生说要给你检查身体了,好像还有些发烧。”
  他闪着惺忪的眼睛看着我。
  “过会儿我得回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对他说着,一边整理外套,“有事就和唐说,我马上就来。”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他似乎有些不满,牵着我的领带不愿放手,皱起眉,而语间仍能听出倦意。
  “等医生说你能出院了,我就接你回家。”我轻捏他不安分的手,柔声回答。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皱着眉,连同娇俏的鼻子一起。
  “那晚上你来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在他慵懒的神情和语调中投了降,用一个长吻答应了他——真的很希望每时每刻都看着他。我承认,我迷恋他。
  开门,看到唐和张都站在门口等。回眼看了看靠在床头的Kei,张的背影已经步入病房,带着两名护士向Kei的床边走去。我俩的眼睛都没离开对方,直到一名护士关上了门。挡住我的视线。
  我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张的办公室里等检查结果。
  百叶窗外的海很漂亮,脱离了Mallarpa的世俗。这里的每一点都让我想起了纪德的《窄门》中罗杰姆和阿莉莎的花园,花枝露水的清丽和夜晚过后的清新,幽雅的法国清教徒的浪漫。
  身后的开门的声音让我回头,把视线定在了进门的人身上。
  他捧着一个档案夹。我坐到他的办公桌前,等待他的汇报,可他似乎被什么吓到了一样,支吾了半天也没有一句话出口。我等得不耐烦,干脆伸手要来了档案自己看。
  他递上档案夹,立于对面。我翻阅着,前面的东西我大体都知道。张看着档案一页页地翻过,直至翻到“怀疑DNA变异可能”时,我停止了动作,抬眼看到他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开始有点发抖。
  我继续翻下去:由血液中发现异常消耗吞噬性红细胞而确诊病人反复贫血原因,经分析此类红细胞完全非正常人类所有,由异常DNA组成。刚才的全身检查结果,手术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肺部出血迹象消失,只存在轻度感染,心肌损伤恢复,心肺功能良好——几乎所有的指标都恢复了正常。昨天下午,Kei的肺部出血还非常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对一个不了解这件事的人,这很恐怖对么?他接手了一个拥有神秘背景的怪物。一个类似于人类的吸血鬼般的怪物。大人永远都比小孩子要害怕太多东西。
  我合上档案,看向张。他应该明白我和Kei的关系。
  面对我的视线,他瑟缩了一下。
  “你知道了些什么?”我点了根烟,问。”怎么解释这些变异?”
  “可能是外界条件所致。是病毒……”他喃喃地回答。
  “你对病毒有研究?
  “不……我主修并不是病毒。”他停了停,“但是他血液里的异型细胞90%是由病毒引起的。他和病毒,保持着共生关系。”
  “你是说没有了病毒,他就会死?”
  “红细胞会大量衰老死亡。造血系统会来不及应对……死亡性……很高。”
  我吐出一口烟,沉默了一会:“这份档案和你刚才的猜测,有多少人知道?”
  “就我一个人,每天见车也都带不同的护士。”
  我点了点头,垂手将档案扔进了资料处理机,仿佛一个秘密掉进了万丈埋葬冤魂的地狱,一阵撕裂声后,档案变成了杂乱无章的碎纸,变成白惨惨的尸骨,形骸俱毁。张注意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开始泛青,直直地瞪着我。
  “现在这份档案已经被销毁了。那知道秘密的人就这剩你和我。听着,”我直视他仓皇的脸,“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以后若是让我知道有除了你我之外任何人知道了这秘密,不管是谁,我都拿你开刀。”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时,张开始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他瞪着我,就像面对着死神。我冷笑,他怕我——当我是死神。
  掐灭了烟,我起身向门口走去。
  “把那些碎纸片处理得干净些!!”
  万事完全,最好就是把所有不安都消除——该抹杀的抹杀,该封口的封口。
  坐上唐为我准备的车,我最后看了别墅一眼,便向公司驶去。没什么大事,只是开了个烦琐的记者招待会,关于昨天的新闻又稍加了一点炒作。不出我的意料,政府治安厅这回被媒体闹得很惨。这帮家伙果然飞到哪里哪里就遭殃。
  西装笔挺地坐在孙的身边。他木然了脸仿佛什么事都与他无关,面对记者的询问他都闭口不谈。眼前的镁光灯闪烁,记者的问题接二连三,最后连我是否有意于政府作对都问出来了。面对那一脸正儿八经的记者,我淡笑。
  “您认为我适合做商人还是政客?”
  “现在诸多政界人士都拥有强大的经济基础。”
  “那我可要回去问问我妈妈了。您说得我都心动了。”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轰笑,我扯着讥讽的淡笑看他脸色铁青地坐回原位。同一行中原来还有这等蠢材,问题蠢到足以惊动上帝。
  两个小时的记者招待会令我头昏目眩。如今社会竞争激烈,现中流记者,在五十年前绝对可以成为当红主持人,而能力不济者,全落入贫民窟中,也就是我小时侯生活的地方,浑浑噩噩过日子。
  富人为了钱而努力,穷人为了穷而懒散,颠倒的世界里,谁都看不到谁的明天和未来。
  我靠在沙发上,July递上了茶水。茶水不错,是上好的碧螺春,听说只有长江附近的茶种最好,清香可口。我想带点回去给Kei,转念一想,Kei拿着茶杯的样子会不会更像小老头?莞尔一笑,我似乎太过沉溺于一个人的幸福里了。
  对面的孙站起身,打断了我的个人意想。
  “今天Yiqai就要去英国了。”
  我有些吃惊,抬腕看表——3:30。
  “这么快?”
  “她说这里的事情暂时没什么牵挂了,所以才决定提早起程。”
  “哦……”我捧着杯子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可手里杯中淡绿色的液体却映出了Kei的脸。
  就在这时,孙深黑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Yiqai 走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哭。她似变了一个人,深黑的眼睛里好像少了什么,变得沉静,令人难以看透。她的手上戴着我送给她的戒指,戴在右手,除了美丽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和黑色的长发,素净的她让我感到她似乎不再是我初见的那个少女。
  心理上的成熟,使她变得相当像个女人——得到了女人的某些,遗失了少女的某些。
  离去前她向我点头行礼,但远去的背影却没有一点犹豫。没有犹豫她哥哥,没有犹豫她爱的人所在的这个城市。空中客车起飞的长空,白色的机身从广场上空飞过,向着西方直飞而去,在人眼中留下离人的白色身影,一分一秒地移动,远离了故乡。
  飞机飞高飞远,风吹起我们的头发,吹回了少年式的凌乱。回望彼此,发觉都已改变。有些遗憾,又有些小小的感动。
  飞机割破长空的声音逐渐拉远。我一个人站在铁网外,看孙一人走向他的车。西装被风吹起的瞬间,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可以如此拉伸。
  有些怀念,那个夏天,四个人共进晚餐的时刻。吵闹的孙,微笑的Yiqai,抽烟的Kei。
  乘着共车,扮成小混混的我在黄昏时分又回到了海边。太阳踏着被焰色染成玫瑰色的双脚缓缓步下云梯,沉没于眼中的海平面。这里的视野广阔,一眼望去便是一片悲壮的美丽。艳红的静谧中只有海洋的吟唱。
  平展而开的沙滩上没有脚印,只有一只寄居蟹背着沉重的壳在那里爬行,留下一条刻印。海水冲来时,偶尔有些水留在了里面,红云下成了有一道流血的伤口。
  ”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在沙土和泡沫之间,高潮会抹去我的脚印,风也会把泡沫吹走,但是海洋和沙岸,却永远存在。”
  无意间想到了这首小诗,很早以前在学校里看过。作者和名字都忘了,可这对于失去了某些东西后,准备回到Kei身边的我来说,却和心境如此相称。
  不远处,我看到了唐的身影。他站在海边的夕阳下,看到我来了,便出来迎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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