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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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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静谧到恐怖,仿佛可以沉淀下所有的生命。我们的呼吸在倦怠的阳光里一点点随尘埃落到地上。他定定地看着我,虽然难掩倦意,眼睛却一刻都没从我的脸上移开。
  为了不让Kei昏睡过去,我抱着他不停地和他说话,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的话。掏空了心里所有知道的东西对Kei说。我与他聊文学名著,聊上个世纪的电影,聊阿加莎的侦探小说,聊当时的世界末日传说。而眼前我就面临着自己的世界末日——看着Kei逐渐无力的笑容和涣散的眼神,我的心跳似乎也随之停止。
  阳光隐约从云端露了脸,雨过天晴的朦胧慵懒,透过尘埃积淀的玻璃,落到Kei投着死亡透明感的脸上。阳光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苍白,无力,像垂死的云梯一样悬在我们周围。
  “看到了么,天亮了……天亮了……Kei……”声音一阵一阵抽搐着,我努力想使它平稳可做不到。Kei淡淡地笑着,他没看天,只是把头靠在我胸口,那里可以听见我的心跳。他想他一定能到死都记得我——可我不要!!
  不甘心!我不甘心最后的补救全是徒劳!怀中虚软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冰冷,像没有生命的躯壳。我可以预感到死亡就在身边,对着我最爱的人微笑。
  我无法平静面对,更无法接受大脑发出的信号。它在预言一个该死的未来。我情愿毁了世界也不愿意相信的未来!
  不要!!不要这样!!!心角破裂了难以抑制哽咽,我强忍着抽泣慢慢跪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它是这样脆弱,好象一碰就会粉碎。我轻轻搂住他,把他收进双臂里,用尽我能给的温柔。Kei移动无力的身躯靠向我,在我怀中捂着嘴角咳嗽,无力地,带着一丝挣扎地咳着。
  “Syou……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在你怀里……我一点都不想死……”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不甘。
  伤口又开始流出血,一点一点渗透了白布向外挣扎,这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浑身瘫软地倒在我的臂弯里。
  我一把摔碎了床头唯一的玻璃杯,它的尸体四处飞溅,锐利刺人的泪水溅了一地,反射冷冷的光。我用它锋利的刃面紧贴手腕,用力一划,可手禁不住还是有些抖,轻轻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鲜红的血从刀痕中细细渗出,歪歪扭扭,畸形得像人心中存在着的那股可悲的自怜。看着这难看的,没有半点牺牲精神的血,我难受地低头抽噎。手腕火辣辣地痛起来,而我知道这痛不及Kei的十万分之一。现在,我唯一想的,就是该如何保护他,如何帮他,而不该在这里哭。
  血凝固了,不再流动。我狠了心,想再割一刀,仿佛疼痛这两个字只有”心”才能体会。我不计后果,没有了Kei,等于丧失了未来。而等不及我自虐地去割破自己的动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手在颤抖,顺着着只苍白的手,我看到了一双胆战心惊的眼睛,睫毛颤抖得几乎要颠碎里面的那点冰色。我第一次感到Kei 比我更胆小,在他眸子的反映里,我只看见了自己冷静的脸与他瞳孔的颤抖。他抖着嘴唇看着我,双手抓住受伤的手腕紧紧护住,搂在怀里,让我的手背紧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我并不在乎那点痛,Kei,我对他说。表达坚强的方式,这世上有很多种。
  他不知道,脉动被扼住的瞬间,大脑中似乎听到了自己生命的呼唤——叫着他的名字——Kei。
  血,没有停止奔流,一如生命不会停止。
  声音似乎也因疼痛而颤抖,但更多是因为伤心和激动。
  Kei抱住我,将双臂伸到我的后颈,圈住了我的脖子。
  “别忘了……一切都是为了你……Syou……”他的话语,他的手臂,就是一把永生的锁。
  “别忘了……”
  一切都是为了我,这句话究竟要任何解释?我惧于人心中那丝自以为是,生怕一点错误的理解毁了自己的爱情。于是踌躇了很久,这句话终于成为了枷锁,一辈子,我都在沉思。他因这句话,为了我营造了多少,毁了我多少。付出与回报是架平衡不了的天平,它歪着脖子嘲笑努力想让之平衡的傻子。
  我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等待救援的要来,而Kei,却在慢慢流逝的时间中衰弱下去。在这份窒息般的沉默里,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Kei的生命,我的未来。
  忽然,楼下一阵轰动。
  我听见了孙的声音,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紧闭着眼,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即使孙的到来就如同一场暴风雨。他领着医疗组冲进了旅馆,大声叫着我的名字。Kei已经陷入了昏迷,把惨白的脸靠进我怀里,就再也没抬起。我僵直地抱着他。也许在这个世界里流失的时间中,也曾有很多人像我们这样倚偎,将微弱的呼吸和心跳颤抖地放在忘川河的河畔。
  医疗组的人推开我,立刻对Kei进行全面检查。血压下降,肺功能衰竭……一连串的数据报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发软。四面虚空,靠在墙上,感到精疲力尽,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还能抓住什么。
  他们对Kei做了简单的处理后要将他抬上门口的救护车,我跟着孙一起下楼,他始终板着脸不说话,我也没有心情开口。走到楼下,看到店主一脸血地倒在地上,显然是被人痛欧了一顿,而这个施暴者明显是孙。
  淡淡看了一眼孙,眼神扫动的刹那,孙倏地收回了原本注视我的目光。
  唐在这时匆忙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被跟踪了,Syou。”
  仿佛被蛰了一下,我猛地清醒,Kei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唐示意我最好立刻离开这里,不然跟踪上来的车子一定会对我们不利。
  “Syou。Kei会没事的,我保证。”
  孙拿出枪,递给我。
  唐已经径直走出门外,旅馆里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我。我与他们不一样,手里的这把枪就是我的未来,我要用它打拼下去,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像他们这样躲在现实的城外等待死亡降临。
  天空中慵懒的阳光让人头昏。我眯起眼,缓解之前眼泪造成的刺痛干涩。
  空间瞬间特别安静,而下一刻就被无情地撕裂。
  一阵枪弹的爆裂声传来,我俩都被惊了一跳。心脏似在舒张的片刻突然被人一把生生捏住,刹那间嗓子中连一个音符都发不出。
  “是John,孙,我知道你一定不相信。”我对他说道,看孙在听见“John”这个名字后脸色一变。“对方了解我们的身份,行踪。了解到你连被跟踪都不知道,除了John,还能有谁!John在报复,在报复,他要杀了我和Kei,懂吗?你懂吗!”
  唐已经与旅馆外的人开始了火拼,我也毫不犹豫地参加了进去。
  第二次杀人,透过准星,看着那些人嚎叫着倒下,心里却一点都不见初时的惊惧,冷静连自己都觉得害怕。是否就与老虎吃人的原理一样,一旦沾了血腥,就会嗜血如狂。
  我能感到子弹从我的耳边穿过的呼啸,风带动的感觉像刀一样从皮肤上割过。可我惟独感不到害怕,一点都没有。刹那间,我觉得曾经的自己已经死在了心里。
  枪握在手里冷冷的,即使其中有火药瞬间爆发的热,可在我手却仍是冷的。
  像Kei的手一样冰冷。
  即使沾上了血,也是冰冷的。
  目睹生命结束的瞬间,我总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心跳减慢,人类的死亡仿佛也被拖延。
  放下枪,喘着气,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我想我现在一定两眼充血。可,他们终还是死了,而我活着……
  救护车的车已经开走,唐在战斗结束后对我说,他能保证在车子到达Leck的接应点之前不会有人再偷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从死亡的梦魇中醒来。我看向他的脸,再看看手中的枪,这冰凉的触感,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也得去医院。唐指了指我的胸口,翻车时撞伤的伤口早就麻木地失去了痛觉。我仍在思踱方才那如梦境般虚幻的枪声,而眼前的尸体却无比真实地横在脚下。为什么我毫无感觉?我觉得自己身体中的某个部分,在Kei的血中死亡了。
  Mores的内部医院是一家小小的私营医院,由Phrealise公司直接经营,是孙名下的财产。组织的伤员都在这里接受治疗。这里有隐秘的高级医疗设置,当然之只是用于组织内部——对外,这只是一家小小的诊所。
  幸运的,一路上没有人再攻击我们,这使我更加确信施行这次暗杀活动的人是John。
  孙和我们在同一辆车上,若是乱开枪的话,孙一定会受伤,加之又在Mallarpa最拥挤的马路上飞驰,任何一点闪失都会造成车祸。如此重视孙,甚至愿意放弃这次暗杀行动的,只有John。我看着前方的救护车闪烁尾灯,旁边跟着Leck的车队,所有强力的防护都出现在了这里,而孙似乎就是那条老狐狸唯一的弱点,如果不是他的话,这时放颗流弹,Mores就会完蛋——我和孙,一个都活不了。
  John一定知道我会带Kei来这里,只是这里至少有组员守卫,又有医疗设施。相对于那个破烂的小旅馆,医院要好很多。但是我也明白,回到Mores,Kei得到了治疗,但也可能陷进了John的另一个陷阱里。
  医院不改一贯的消毒水气息,总带着一丝冷漠和死亡的味道。
  Kei被迅速送进了手术室,推车单调的轮声回响在静谧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青白的灯光亮在头顶,我无力地靠坐在椅子里,脱力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了精神。浑身的肌肉都开始为这两天的操劳而抗议,酸痛不堪。事情似乎已经告一段落,胃里开始发出饥肠辘辘的鸣声。
  孙静静地站在我身边。
  “谢谢你,孙。”我无力地向他示谢。
  “为什么当时不去医院,却要拖到现在?”他冷冷地问。
  我无法回答,说了他也无法理解Kei的理由。因为Kei不是普通人,这个秘密我不能向任何人说。把Kei打扮成普通人,把他留在我身边,因为我不信会有人在知道Kei是吸血鬼后还会报以平静的态度。
  闭上眼,我只有说Kei要跳车,所以我不敢硬送他去医院,然后被人跟踪,费了好大劲甩了他们却被困在外环道最偏远的地方。
  “他疯了。”孙冷冷地说道。我睁开眼,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手机,我又阂上眼,把头靠在墙上,让青白的灯光照在脸上。这里同样充斥了消毒药水的味道。医院的味道,无论在哪里,在何时,都是一样的,人类自古不变的习惯。
  “等会唐会过来,现在你最好休息一下。”孙挂了电话,”我得回去一下,这回的枪杀事件闹得很大。”
  “又是那些无聊的媒体么?”
  “当着那么多名流的面发生那样的事情,你以为媒体会放弃这个大新闻么?”孙冷淡地说道,“索性伤亡不是很大,目前也没任何组织宣称为这次的事件负责。检查厅无从下手,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难道还要让Kei上电视?主谋一定在背后笑得很得意吧。”我难掩语中的讽刺。
  他扯了扯嘴角:“这个不用你担心,你就好好照顾你自己吧。”
  我撑着沉重的头。孙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外走去。
  “对不起,孙……”
  孙的脚步顿了顿,却什么都没有说,径自走出了楼道。青白色的空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段时间,我的大脑像疯了一样失去控制,重整思绪后,它却像缺氧一般开始晕晕沉沉。
  手术室的红灯在眼前像血一样晕开,晕开了,化成梦中泥泞中脚印下的猩红,是凝合了战士血肉和怨念的战土,腥腻,深黑,被我踏过的地方,一一涌出鲜红粘稠的血浆。
  远方,我似乎看到稻喜瘦小的身影,站在第一个血腥脚印中,直直瞪着我。没有笑,也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地瞪着我。他胸前的血迹依旧还在,血红血红的一大块。
  我向后退去,可脚步却寸步难移。
  “走开!!”我大叫,像驱赶恶灵一样挥舞着双手,“回你原来的地方!稻喜!!”
  稻喜看着我,看着我,就在我跨出的的第一个脚印中,像是生根于此,直直地,定定地看着我。中间流淌着一条鲜红的河流,多少怨灵哭嚎其中,露出血红的脸向我做鬼脸,讥笑我仍然只是个凡人……
  “Syou!!”
  梦被惊醒的瞬间,有种万物皆空的悬空感,分不清现实和虚无,眼前稻喜的脸突然变成了唐。他摇晃着我的肩,看我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挣回了现实。他放松了神经,看着我说。
  “最好洗个脸。”
  白色的清洗盆中很快积起了水,水流打着旋儿在水池中积聚起来,在中心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水声冲刷我的意识,仿佛想洗去方才恶梦的阴霾。
  水珠一丝一丝浸入皮肤中的清凉感,像古老的针灸,银针扎进皮肤,将痛刻进身体里,强迫你清醒。水呛到了鼻子,我微微咳了几声,感到水珠流到手腕伤口时的灼痛。
  伤口其实早已凝了血,刻在我的手腕上,遇水还有些隐隐作痛。我洗了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唐说伤口需要由医生替我处理,也许需要缝合包扎。
  唐递上带来的便当,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看手腕上的表,原来只睡了短短20分钟。现在是下午三点整,抬头手术室的灯不安分的红色让人心神不安,没有食欲。
  “这样下去,先垮掉的是你。”唐说。
  可我的脑子里就是除了Kei之外一无所有,他为我中枪,打在胸口,咯血,感染,昏迷…… 我的心在不停的意想中害怕得颤抖,想冲进手术室看个究竟!!
  我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去想些别的事情。沉默片刻,我问唐:”Yiqai呢?她还好吗?”
  “她已经回家了,好像和孙谈了很久,但是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他说:“我想孙的的心情不好和她的谈话内容有关。”
  浑身打了个寒颤,我想到混乱中Yiqai发现我和Kei时的眼神。她身陷危险,而我则带着Kei从人群中偷偷溜走,明明看到了她,却装做没看见。那刻,她的眼睛,像刀割一样刻进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明亮。背叛她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爱的,一个是她嫁的——一起扔下了她。 我犹如被捉奸一样开始心虚起来,眼神不安地扫视这个无处藏身的地方。
  “这次的事情闹大了。已经有人在猜测我们和黑社会有来往。”
  “富裕加上枪杀,就是这个社会,这个Mallarpa媒体典型的思维方式,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冷笑着说。
  “记者都蜂拥在公司,向孙讯问你和Kei的下落。你们无端失踪,给他们造成了太多遐想空间。治安厅已经插手这次袭击事件,说是怀疑我们我们与反政府的黑社会恐怖组织有密切来往,并怀疑有重型武装。他们已经向法庭申请搜查令,想搜查公司帐目。我想,他们一定是拥有了对我们极不利的证据才敢这样断然决定。”
  我猛地回头看向他,仿佛短了路的大脑中迅速跳出一个人的脸,只有他最有可能一手策划这件事,能除掉我,又能把Mores彻底销毁——掀它的帷幕,让它暴光,这种事情,有了政府机构的参与自然是最方便的。
  “那个‘证人’一定已经被保护起来了吧。”我说着,把浏海撩到头顶。脸暴露在空气中,一阵另类的冰冷。
  唐默认了,看他的沉默,我恶狠狠地勾起嘲讽的嘴角。
  John,你躲藏了这么久,终于在我们面前出现。放了一炮后躲到政府的保护圈里,真会保护自己——一石三鸟。算你狠!
  无意间,我的笑变得咬牙切齿——他伤了Kei,这笔帐我会记得的!
  “孙现在就被媒体缠得脱不了身,他的成就的确惹人眼红,所以攻击起来也就愈加凶狠。”唐的语调非常沉重,看来这次的事不容小窥。
  可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John明明那么维护孙,为什么突然要毁了Mores,也许理由只有一个——John,你在向我挑衅,觉得有我的Mores就会变质对么?所以情愿扔了也不要一块变质的蛋糕。
  “唐,立刻重新调查John的行踪。”
  唐非常吃惊,愣愣地看着我。我明白:他不相信John会想要这样对待曾辛苦经营的组织。
  那你认为,这次的时间和他无关喽?我斜视着他。
  “你看看我的狼狈样子,可孙却一点都没有受伤,别说那次事件里没有任何组员受伤或死亡,我不信!”猛地一捶靠椅的扶手,安静的空间里陡然响起一声打击声,合着我陡然拉高的音调,很是吓人。
  唐沉默地看着地面,他的样子让我心情分外恶劣,脸色在刹那间冷却,非我所能控制。
  “你在犹豫什么?是John?还是我与孙之间难以选择?”
  鼻子里冷冷一哼。“你选谁都是一样的下场。”冰冷的话语从唇间吐出,唐一怔,这才抬眼看我,我依在墙上,冷冷看着他,刹那间,唐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你是为谁工作的?唐,别听信谗言。”
  他的脸一白。我定定地看着他,警告他。
  “听着,当一个人把权力握在手里时,就绝对不会再轻易放开。你以为有多少机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
  唐慌忙抬起头,似想说什么,可他一抬头,额头立刻贴上了我的枪口。他愣愣地看着我,我毫不留情地用枪顶着他的头,冷冷地看着他。
  “唐,这么多人我最信任你,别让我失望。叛徒有一个John就够了,我不想挂上你。”
  “你这枪里已经没子弹了,Syou。”唐冷静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这枪是他在火拼的时候塞给我的,里面有多少子弹自然清楚,他说的没错,弹夹早就空了,可我只是冷冷一笑:“如果我要杀你,光用这枪壳就能敲烂你的脑袋,信不信?”
  直直地看向他望不见底的深黑色的眼睛,它依旧还是那样平静,藏了多少心思与计谋?有多少,我挖多少。唐学优,你选我做跳板,是你的错。我远比孙那家伙要难对付。你与John都犯了同一个错。
  唐抖了抖唇,沉默了片刻:“我从未想过要背叛你……Syou……”他的答案显得无力。
  不回他的话,我只用枪顶着他的额头。
  “我不希望以后再像这样对你说一遍。”
  我冷冷一哼:“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即使是错的,你也必须当成对的,明白么?”
  收回枪,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松了口气。
  “是的,先生。”
  把枪收回腰间,发现他的目光总是注视着我,这让我觉得十分不快。“我不想再说第三遍,以后不要叫我先生!”
  “是。”唐必恭必敬地站在我身旁。
  “我记得Leck是你的下属。”我坐下,搁起腿。
  “是的,他曾经在英国陆军师里服役。”
  “我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我边说边交叠了五指,“唐,他这次在宴会上的成绩也相当令人满意,所以我决定将他直接调到我身边来。你没意见吧?”
  唐的脸在平静的面皮后仍能看见一丝毫的动摇。Leck从此将与唐平起平坐,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优良表现。我顺理成章地砍去了唐的一只手,Leck在他手下是大将,不然不会在最初那样极力推荐。
  “我明天就要看见他的晋职报告,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不用再管John的事情,叫人过来,守着医院,别让任何可疑人物进来,进出都要搜查证件。”
  唐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即使他表面上波澜不惊。
  “连孙先生也要么?”
  “他来了通知我。”
  “知道了。”他看了看我,“我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处理胸口的伤。”
  我点头,示意他去办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了Kei的话,唐的危险在于他的聪明,而我必须比蓄谋篡位者更小心谨慎,因为我站得比他们高。他说的是对的,即使有时候那些话听着是那样刺耳。被聪明的人训斥里好过被谄媚的人吹捧。Kei要求我做的,仅是要保持冷静的思维。
  手术室的灯光闪得红艳如血,我闭上眼,难以形容身心的疲惫。
  梦里又是稻喜的阴魂,在黑泥红血中远远地瞪着我。这梦境怎么都挥之不去,干脆我立于脚印的尽头,他立于起源,对视。
  许久,他垂头,一滴红色的眼泪垂落。
  愕然。
  红泪豁然放大,梦在半醒中又看到手术室的红灯。四周安静得一片死寂,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死寂中似要随稻喜的红泪一起沉淀。
  飘飘然,仿佛灵魂出窍。
  手术室的大门在这时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击墙面的声音让我猛然惊醒。梦境就此被撞地粉碎,连痛觉多没有留下就宣告了死亡。
  白衣的医护人员推着车子向ICU室直冲而去,仪器和输液瓶一起淹没了Kei娇小的身形,医护人员全当没看到我,一路跟着进了ICU室。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听车轮咔咔啦啦的冲进病房。周围又静了,静得似乎刚才的一阵喧闹都是幻想,我慢慢回首,推开了紧闭的手术室,像被某种东西蛊惑着,走了进去。有个声音在我心底轻轻的说:进去吧,进去吧,你想看的东西就在里面。
  一步步地向里面走去。这个飘散着奇异气味的空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诡异安静,死亡从这儿擦身而过,偶尔会碰倒一根生命之烛,然后酒倒杯空般,吸干一个人最后残存的生命。
  无影灯还亮着,刺着我的眼睛。一旁还见沾血的纱布,一撮一撮地放着,鲜艳的红着。它们就这样突的跃入眼中,刺眼地存在于这个青白的世界里,狰狞。
  胃里一阵抽搐,疼得天翻地覆。我捂着嘴,冲出手术室,依着靠椅喘息。幸而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什么都没吐出来。
  干呕到口中泛苦,胃里才算好受点。我伏在椅背上,手背清晰地感到额头上的冷汗。我起身扔掉一旁的点心,进洗手间又用冷水扑了次脸。
  汗和水凝在一起,眼睛里刺刺的,似乎还有些泪水。我用袖子用力一抹。
  “Syou先生吗?”
  一为医生摸样的中年人在门口叫住了我。我侧目,看到他正拿着报告在我面前。
  “你好,我是从现在开始接手这个位伤患的医生,我姓张,张瑞德。”
  作了自我介绍后,他翻开报告,向我解释。
  “伤患左下胸开放性枪伤,第七与第八肋骨错位性骨折,大量失血,并且出现感染,并合心肺衰竭。先生,我不得不说他伤得很重,且感染得很糟糕。”
  “那他现在怎么样?” Kei伤得重我当然知道,以好几次咯血的情况来看,他的伤势一直在恶化。
  “我们必须将他感染最严重的左肺下叶摘除。不然,恐怕会引发全身衰竭,但别的感染部分还可以靠抗生素遏制。您不用担心,这不会影响他今后的生活,只要能过了今晚的危险期。不过我得说,他的生命力强得惊人,我从未见到过像他这样胸部中枪能撑过12小时的。”他合上报告,看向我,我的脸色已经是惨白,虽然我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双手不发抖。
  “那他现在的情况呢?”
  “还不稳定,心脏的功能还未完全恢复。我们给他上了呼吸机,我们会尽力。”
  “我能去看看他么?”
  “现在还不行。他正在ICU里,您要看也只能在ICU外的探视室中看。”
  “行,让我看看他!”我心急地想早点看到Kei的状况,随张进了用大玻璃隔离的探视室。
  从那里看不到Kei的脸,只有白色的被单和忙碌的医护。各种各样的仪器上闪着不明意义的符号,我贴上玻璃,为了能更近的看清Kei。
  终于,我看到了他吊着点滴的手臂。惨白,纤细欲折的手臂,冰凉的液体正以极慢的速度向他的静脉里流淌。
  心口哽咽,Kei让我心疼万分。回想枪声响起,天旋地转,大雨磅礴之际,小旅馆里我们相互依偎,Kei对我轻轻诉说着他对我的感情,心酸不可抑制,揪出了愤怒。
  拳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紧紧捏住,咬牙切齿地忍住哭声,任眼泪模糊了对面惨淡的白。
  我不会放过John的!!绝对不会!Kei所承受的,我要他加倍偿还!!
  John!你给我等着!!
  张帮我处理了胸口的伤,并说不是很严重,只是软组织的挫伤,只需要休息几天,瘀青就会消失。这全拜你结实的胸肌所赐,他说,而另一位明显就没你这样幸运。Kei单薄的胸膛,似乎天生就只是为了被人拥抱在怀里而生,可他却接受了这般离奇的命运。
  孑然的漂泊里,他以自己娇小的肩膀顶天立地。
  我一个人打车回家。
  司机没有认出我。这个脏兮兮,狼狈凌乱的男人,昨天还一身光鲜亮丽的形象出现在各家媒体的报道和新闻上。可一场混乱后,他无缘消踪,不知生死。
  靠在后坐上,看小屏幕视频报道我的消息。现在似乎连孙都只能报以“无可奉告”四个字。媒体立刻联想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怀疑这次的枪击事件可能是黑社会之间的仇杀。很明显昨天到场的社会名流都多少受到损失和惊吓。经济界,政界那些吃干饭的闲人都开始关注这次的事情,我感到片刻间头痛欲裂。
  毫无疑问,John把握了这个绝好的机会,我太专心于Kei的别扭,而忘了他这颗定时炸弹。他不失时机地引爆了,搞得全Mallarpa的上层社会都开始注意我们,锁住了Mores。
  “这小子就是太张扬啦!”司机操着奇怪的口音,在“这小子”的面前点评着,“17岁就订婚!!怎么?看不起光棍啊?现在报应了吧!”
  没有力气和他生气,视频器里还在回放那天订婚宴枪击的片段,它几乎被在场的记者以各种角度拍了个彻底。听到Kei的嘶吼,看到他白色的身影冲来,枪声,他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换个角度,从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这个片段后,我看到了当时自己惊愕曲扭的脸。我移开视线,看到窗外苍白的地平线,却又想到了那截惨白的手臂。
  揉了揉眼睛,我支撑着额头平稳呼吸,胸口闷痛到难以忍受,直想大嚎一声。想想我们这次吃的苦,够了,我不愿再看也不愿再想了!
  “看,居然有这么忠心的保镖!真是他的福气!简直就像在看电影一样!”司机兴奋地嚷嚷着:“挡子弹耶!!知道吗?警方说根据录象带分析,极有可能是打在胸口!那不是死定了?!”
  “停车!我下了!”
  受不了他的罗嗦,我扔给他一张大面额。一半是车费,一半是拜托他被再折磨我。我逃下了出租车,不看司机诧异的脸。
  风,带着雨腥的气息吹拂我的脸,我慢慢走着,站在立交桥上望着华灯初上的Mallarpa。
  华丽的炼狱,我只能这样形容它。
  钻石般的路灯彼此纠错横卧于黑暗中,擦行而过的车灯的闪着它们乍闪而过的光芒,远处沉寂的海在深蓝中舒展胸膛,向苍天诉说爱语。海天相映,相隔其中的爱情却是座炼狱。
  站在这里眺望,舒广的视野令我心情好了些。天空,真是大得可怕,像神一样一把罩住了命运,无从逃脱。雨腥中的风杂了些血气。真是腥风血雨——炼狱。
  这里的平民往往因Mallarpa人口众多而感到分外孤独。
  你想放纵,可不一定就有人愿意陪你放纵,你想堕落,可不一定有人会愿意陪你堕落。
  人们总是容易在自我的陶醉中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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