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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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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形容那个落雨的四月天。世界是模糊的,仿佛这才是真实。人是冷的,物也是冷的。唯一的一点热,却在我怀里一点点冷去,随之疯狂的是我胸中的心脏。
  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那么紧,日后回想,其中容了多少不舍,谁都说不清楚。世界并不愿意去记载他的一切,Kei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明犀的美丽被时间所模糊。我一直都努力地记着,代替他记着,在那双模糊的灰蓝色眼睛里,专注的眼神,一直都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抱着Kei,抛弃了那辆断了气的破车,在雨中急急行走。
  我们无法联络自己的人,因为身上没有任何通信设施,偏僻的外环道也不会存在电话亭,那里只有旅馆,那种汽车旅馆。因为这里没有相应的安全措施,所以经常是赶长途的司机的滞留地,汽车旅馆也就自然而然地会开在路边。
  路灯还是短气地一闪一闪,我和Kei走在马路上已经有半个小时。刚才他第二次咯血,血花溅在我胸口,立刻被雨水冲去了烈艳。雨水早就浸湿了我俩,冰冷冰冷,Kei不停发抖,拥着他的我很轻易就能感觉到。就算和平常人不一样,但也是血肉之躯。即使他的生命力比别人强了一些,这种伤加上失血又是劳累淋雨,就算是铁人也会受不了。
  我用体温温暖他,用早已麻木的手臂把他拉近自己的怀抱。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雨帘中长长的睫毛好像雨帘一样,雨水积聚在下面使他的眼睛分外迷蒙。
  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脚下的水塘被踩了发出湿嗒嗒的声音,呼吸声在雨中格外清晰。我们拥在一起,在雨中寻找避雨之地,或许,这也算是种本能。
  终于,我看到了不远处汽车旅馆的灯箱。红色的耀眼的“HOTEL”一下子刺入了我的眼中。
  “Kei……我找到了!”
  听到我的呼唤声,Kei从我怀里抬起头,红光映入灰蓝色的眼睛里,他扬起苍白虚弱的笑容,有气无力地回应了我的欣喜。
  我顾不上这么多,直接向旅馆走去。
  走进旅馆,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味就飘了过来,是伏特加和劣质烟的味道。Kei在我怀里轻轻咳了两声,很明显这味儿实在让他受不了。
  角落里,几个男人正用阴涩的目光打量着我——一个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富家公子,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狼狈不堪地立在门口喘气。
  这种场面有些熟悉,但都是儿时在Mallarpa当贼儿时的回忆。气味难闻的酒吧旅馆,阴涩猥琐的男人,劣质酒和劣质烟,打得毛边的扑克,还有25瓦昏黄摇动的灯泡。
  我看了看柜台里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洗被杯子的男人——他应该就是老板。苍白的脸上,高耸的颧骨和鹰勾鼻把他的皮肤撑得有些锃锃发亮,他垂着松弛的眼睑,挂了几条在灯光下更显深刻的鱼尾纹和眼袋,一心一意地擦着杯子。
  我把Kei轻轻放在离柜台最近的长椅上,走到柜台前。
  “我需要一个房间。”
  男人瞄了我一眼,再看看长椅上的Kei,鱼尾纹抽了抽,又垂下眼。我着急地取下了手腕上的名表扔到他面前。
  “我现在需要房间!”
  “我们这里不欢迎死人。”
  我忍住揍人的冲动:“我的朋友只是受伤了。”
  身后Kei又开始咳嗽,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长椅上颤抖。他很痛苦,伤势一定要恶化了!眼前的男人还在用脏抹布擦着那黄黄半透明的玻璃杯,发出单调难听的声音。
  眼前的这一切明显地引起了角落里那几个男人的注意。
  他们小声嘀咕着,似乎已经留意到了Kei身上血迹。我有些着急了,掏出口袋里未送出的盒子用力扔到他面前。丝绒的盒子弹开来,价值百万的钻戒在25瓦的电灯泡下依旧闪闪发亮。昏暗的环境里,它的存在极为刺眼。
  订婚戒指,原本要戴在Yiqai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几百万的钻戒,可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几百万”这世上可有成千上万,可Kei只有一个人。我把它扔了出去,毫无犹豫,反而有些迫不及待,恶狠狠。
  那人似乎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戒指,被勾了魂一样把目光死死地定在了钻戒上,手中的活儿也停了,颧骨和鹰勾鼻愈加发亮。
  贪婪似乎永远都是人抹杀不了的本性。
  我立刻得到了一个房间。
  领到钥匙,我迫不及待地抱起Kei冲上楼,要老板马上准备热水和几条干净的床单和毛毯送上来。上楼前,角落里的醉鬼突然叫起来。
  “小子!搞大女人的肚子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哦!”
  下面立刻传来那几个人猥亵的的哄笑,还有些不堪入耳的混帐话。总之,他们都以为我怀里是个被我搞大肚子的女人,我禁不住想回头痛骂一顿,但是被Kei一声浅笑打断了。
  走进这个破烂的房间,所有的家具上都堆了一层灰。我把床单翻过来,才把Kei轻轻放上去,湿淋淋的毛毯被扔进了角落。
  “Kei……感觉怎么样……?”
  轻轻地褪去他的西装,把染血的衣服扔进床底,我把枕头垫高些,好让他靠着。苍白纤细的脖子沾到了干涸的血,颜色深得那样狰狞。
  我皱起眉:“我马上就打电话给孙,叫他来接我们。”
  门被叩响了,我回身开门,是旅馆老板送来了热水和毛毯床单。他似乎想往里面偷看情况,但立刻被我反锁在了外面。
  我听到他轻啧一声,走了。然后是下楼的声音。
  “Syou,现在叫孙……John一定会跟着他。”
  我一愣,热水溅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手忙脚乱地倒着热水,绞着毛巾,听Kei用虚弱不堪的声音对我说话。
  “现在是混乱时期……什么都没有保证……至少要等个两三天后再联系孙。”
  毛巾“啪”地掉进了水中,激起的水花溅湿了木制的地板。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他神智清晰,可脸已经惨无血色。
  还要等两三天?
  “那你的伤……”
  “没事的,Syou,我都说了没事的……”他伸出苍白的手示意我过去,然后抚摸着我的脸,把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冷感和血的味道。心中一丝哽咽的痛,我把他小心地搂在怀中。
  “你看,我现在不还在……和你说话么……”
  Kei的手异常冰冷,还有些微微地发抖,连话语都已是断断续续。我心焦如焚,可他只是淡淡笑了。
  “这几天,你就陪着我吧……”
  我静静地坐在床边。
  Kei已经有些想睡了,刚才用热毛巾擦拭了伤口和周边的血迹,因为体温下降的缘故,血已经凝固了,纠结着糊住了胸口的洞。伤口附近瘀青了一大块,我试着用手碰了碰,Kei的反应让我的猜测成为了真实,肋骨断了,定在翻车时。我忙抚去他紧蹙的眉心,安慰着他,见他的呼吸似乎不再如开始那样困难,我脱去了他湿透的衣服,用毛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撕了一条床单替他简单地包了一下伤口。看着那暗色的洞嵌在苍白的皮肤上,我只有用白布一层一层地裹上去,想到里面残留的子弹,我便心颤。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Mores?两天时间,我细数秒针的挪动,觉得那仿佛是一个世纪的等待。
  看灰蓝色的眼睛缓缓阂上,我轻轻呼唤了一下他的名字,Kei回以浅浅一笑,我才舒了一口气——他只是累了。
  我坐到墙角里,拨弄着那些被我撕坏的布条,它们像一条条垂死的蚕那样躺在我的手心里,软软的,烂烂的,拉着一些如同破裂血管一样的纤维。有些,上面还有Kei的血。低下头,我不敢看现在的Kei。
  不敢正视现今他的虚弱,气若游丝,面色惨白和幽然不明意义的浅笑。我懊恼着,心中似乎情愿承受当头棒喝的打击,也不愿品尝点点滴滴时间的折磨。
  我把自己缩起来,缩进墙角里,雨水在身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带上了阵阵彻骨寒意。心情复杂,我仍是舍不得,还是舍不得。Kei的坚强是我的羡慕,而他的脆弱却是我的死穴。他的强悍,总是让我忘记,那纤薄如纸的肩总在我不经意时微微颤抖。他眨眼睛时,眼睫后的灰蓝,融化了冰色,化成的是泪水般的悲哀,慢慢流下灵魂的脸——像雨,像人回忆里那条细细的潺流。雨打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上灰尘的纹路蜿蜒流动,扭曲着,像张嘲笑的脸。我坐在墙角 ,抬头看着闭眼的Kei。他皱着眉,睡得并不舒服。
  挪到他床边,用热毛巾擦掉他鬓角的冷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心一惊,我把毛巾扔回了水盆里——“啪啦”一声,水声浮动后一切又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没醒。
  小心翼翼地伸手把他的刘海撩到耳后,他的头发真的长了,快要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长。这头美丽的发丝,即使主人虚弱至此,它们仍然风华绝代。看毛毯似乎有些松,我便动手想把它掖紧一点,把它们仔细地塞到Kei身下。
  “Syou……”低低的男中音突然传来,我一愣,回神时Kei灰蓝色的眼睛已在注视我。
  “怎么了?睡不着么?”昏暗的白炽灯下他的脸泛着青白,甚至能看到细薄皮肤下那纤细的血管。他的脸上明明透着倦意,为什么还会睡不着呢?是因为伤口么?
  “陪我说话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透着我许久没有听到的孤独感。
  心一颤,我心痛了:“说什么呢?”我握住他轻拉我衣角的手,靠在他身旁。
  “随便说点什么。”
  “那我问你问题吧,”我说,“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就回答,累的话就睡觉。”
  他一怔,旋及笑了:“你当我小孩子。”
  “为什么不去医院?”
  因为我的问题,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点点沉淀在僵硬的气氛中。他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移开了视线。
  “不想回答么?那好好睡觉。”我替他塞好毛毯,把他搂进怀里,好让他暖着。
  “我感染的病毒,Syou……我,我不能让人发现我是NRS最后的样品。”他突然轻轻地回答了我。我一怔,回眸瞪视他。“虽然在我的血液里的病毒,一旦接触了空气后就会消亡,可是……医院里总有方法活检出我血液里的病毒,而且……要检查出一个基因突变的人类,对于现代的医学来说,太简单了……”
  出乎我的意料,他回答了我的问题。他抬着眼看着我,但是因为一下子说得太多,有些喘,苍白的嘴唇间吐着痛苦的气息。
  “医院……一定会把我送进义心堂……给他们当实验品……”
  我直直地看着他,Kei闭上眼,靠在我怀里,伸出裸露冰凉的手臂圈住我的腰。
  “我不想被抓……也不能被抓……我……只想在你身边……不想离开你。”
  胸口中有个东西猛地抽了一下。我吸吸鼻子,把毛毯盖住他裸露的手臂,掩住那青白的皮肤。他颤了颤,可能是伤口的疼痛。Kei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让人摸不透的坦诚,以前的他从不曾说这种话,Kei从不是那么愿意坦诚自己感情的人。
  他淡笑而过的,有喜悦,有悲伤,有绝望,有孤寂,能映出空中模糊太阳的灰蓝色眼睛,像层玻璃一样掩饰了他多少情绪。
  世界,缩小成了两片眼睑之间的光明。
  我难以再梦见什么,即使一心希望能梦见Kei与我一起回到Mores,继续以往的生活。
  无尽的雨夜中似乎看到天空的一丝灰蒙蒙,雨还是在下着,四月的雨带着说不清的凉意和腥味钻进了窗户。单调的雨声,苍灰的天空。我抬头,看着被玻璃窗框住的天,原来已是清晨。手臂被Kei枕得有些微微发麻,可麻木的皮肤却感到了他灼热的体温,像块烙铁扔在手臂最嫩的皮肤上,烫得我一下子睡意全消,猛然坐起。
  Kei的体温向来很低,现在却如此滚烫!
  他果然发烧了!我懊恼地耙了耙头发,如此狼狈不堪,又邋遢又憔悴,穿着名牌的衣服,样子却比乞丐好不了多少。Kei淋了雨,伤口也没有得到治疗,又随我颠簸这么久,情况只会不断恶化下去。
  我慌忙扶起他,呼唤他的名字,可叫了好多声,他都无法回应我,苍白的脸上即使发烧也不见血色。霎时,似乎连同他的金发都收去了昨日的光泽,枯去了大半的生命力,垂在他惨白的唇边。
  那时,我的心脏似乎由于窒息和慌乱,发了狂般跳动起来。
  不行……不行……一定得找医生!
  我放下Kei立刻冲到楼下,噔噔噔噔地,踏着木制老旧的地板,引来几个在这儿吃早饭的司机的侧目,其中也包括昨日那几个淫言秽语的男人。劣质烟酒的臭味掩盖了雨水的腥,我冲到柜台前,冲那个鹰勾鼻子的店主说:“这儿附近有医生么?”
  男人瞄了我一眼,低下头。
  “这里是城市外缘,住这儿的也都是穷人,没有医生会在这里开诊所。”
  一听,立刻一阵心焦,可我仍然不死心。
  “附近也没有医院么?”
  男人没有再看我,径自整理他的酒柜,不作回答,似乎在说我简直明知故问。我急得心口冒火,怎么办?怎么办?还要等两天么?Kei根本撑不过今天!一急之下,豁出去了,我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拎起来就要按号码。但是,手指却在触及那冰冷坚硬的键时,停住了。
  店主回头盯着我瞧,店里所有的客人也都盯着我瞧,用一种瞟视怪人的眼神。一种置身事外,说着“你是神经病”,“和我们无关”的毫无痛痒的眼神。无神、冰冷、病态,和Mallarpa一样灰涩。
  他们冷眼旁观我的思想斗争。当放下了话筒,像个懦弱又无能的家伙时,我感到他们眼角的嘲笑,嘲笑这个到哪里都是这么热闹的人。冲下来大吼大叫一场,最终还是自己给自己放了气——泄成一团烂泥,差一步就能成为英雄而在紧要关头成了狗熊。
  搁下话筒,我恨恨地踢了一脚无人的椅子。
  “咣当”一声,有人似想发作,但我眼一横,恶狠狠地扫向那个一身横肉从头到脚的男人。下一刻,他被同伴拉住。真可惜,我现在就想找人揍一顿发泄!!
  可为了Kei,我克制住了,我可不想因为惹事而被赶出去。
  “小子,你的女人难产么?”上回角落里的几个男人又开始烂醉如泥地大笑。火上浇油,我心中立刻爆发出想撕了那几张臭嘴的冲动,或者往那里塞几颗子弹!!
  我瞪着他们几个,横七竖八地倒在角落里——Mallarpa特有的失业者典型,这种人经常会在城市外缘鬼混,直到被卡车撞死在外环路上,像烂稻草一样营养郊外泥地。
  “要不要大爷我帮个忙?”
  我暴怒的时候,大脑总是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到他面前,那帮猥琐的烂人惊叫连连,骨肉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整个旅馆此刻除此之外别无他声。我不给他们任何机会,拎住了嘴贱的家伙一顿狠打,那家伙翻了白眼,手里的终也鲜血口水混到分不清。
  喘息着收手,死寂的空间里只剩下下雨的声音和我的喘息。一只半倾斜的椅子终因不堪重力拉拽倒地,清脆的声音让我猛然回神。看着身下被揍得只剩半口气的醉汉,突然想把他们扔给Kei当早餐,或许这样他会好受点,但再看看自己手上脏兮兮的血迹,我厌恶地皱眉,把手中的家伙拖出旅馆,走进雨中,把他半死不活地扔在了外环路中央快车道上,随后两个人也被我揍出了旅馆。
  “去你的!!混蛋!!去死吧!!”我冲他们又踢了一脚,看他们被踢得爬都爬不起来,在雨中挣扎。我站在门口,被奇怪的情绪操纵,畸形疯狂地得意着。
  回来,店里所有人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这个看似有良好教养的少爷居然如此暴力。我横了他们一眼,方才疯狂发泄后的失控好像来不及恢复,向他们大吼一声:
  “看什么看!!!”
  现在的心情的确是糟糕透顶,我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啧着舌走上了楼梯。心中暴戾的情绪似乎在崩溃的边缘,悉悉索索地在悬崖旁摇晃,掉落着危险的泥石。
  推开门,却看见Kei不知何时苏醒,一脸苍白而且惊慌地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毛毯从他身上滑落,青白的肩胛上深黑的纹身非常刺眼。
  看到他,心里的坏情绪仿佛得到一丝束缚,不再暴戾,但仍然郁闷。我理了理凌乱的额发,慢慢走进房间,Kei直直的瞪视令我心里发毛。
  “你去哪里了?”
  Kei仿佛在质问我一样,用强硬的语气问出不可违逆的问题。
  “下楼打电话找医生!还能做什么?你发烧了!伤口在恶化!”我不悦地回答,为什么他要这么问我,怕我扔下他一个人开溜么?!
  “我说了没事!不需要医生!”他似也有些恼了,凶巴巴冰冷地回嘴,不见半点虚弱。
  被他一说,我气得跳起来。一切似乎都回到前几天,两人都为了彼此的强硬而发怒。我在这里心急如焚,他却什么都不在乎。他是神仙不成?一片担心被他扔在一旁,我辛辛苦苦,却他当成垃圾!!
  情绪终于爆发了,我受够了受够了!!窝在这里,窝囊地听天由命!看人脸色!!
  “没事没事!你倒是拿出个没事人的样子给我看啊!!起来啊起来啊!!你起来!不是说没事吗?那你就起来啊!起来和我一起回去,做了John那个混老头!你不说你没事吗!起来!给我起来!!”
  我冲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臂,用力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Kei想抽回,但是无力。
  摔开他的手,怨气怒气像泻洪一样冲出我的嘴。
  “起不来就不要给我装得没事样!没本事报仇就给我安安静静地躺着!!!!逞什么强!你当你神仙还是超人!你现在只是累赘!听见没有!累赘!我现在这么窝囊这么痛苦都是你害的!!!!”
  扯破了喉咙大吼一通,口不择言。扔出心里所有的焦虑和不甘心,砸到Kei身上。看他浑身都开始颤抖,五指渐渐捏成拳头,不停颤抖。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是终是没说出口。
  忽然,他抓起枕头,“呼”地砸了过来,虽然没什么力,砸在我脸上,不痛不痒,可冲击力却还是不小。
  枕头落在我脚边,软软的。我瞪大了眼睛,只感到脸上一阵燥热,随即迅速冷却。
  “我只要你陪我!!!”
  仿佛喉咙都要喊破,把剩余的生命撕得鲜血迸流。Kei撑起身,纤细的肩膀剧烈的起伏并颤抖着,我没有见他这样气过,气到砸东西。
  Kei似要用尽身体里最后的生命冲我发泄,看着他惨白的脸,我突然感到目眩和疲惫,仿佛突然身陷绝望。拳头抖了抖,忍住了没挥出去。
  他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我的心焦和担心?一点都不体谅如此看他衰竭下去的我的心情?一昧任性要求,不要治疗,不要医生,只要一个束手无措的我——满足了么!
  我怨怒地踢开脚边的枕头,看它飞到肮脏潮湿的墙角里。Kei转过头,不愿意看我,一阵一阵地咳嗽,而我也不看他,回头转身,用力摔上门。
  他当我是什么!一个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废物么?一个只是用于陪伴的花瓶么?
  妈的,他妈的!!混蛋!!我非找个医生给你看不可!我豁出去了!!!
  我第二次噔噔噔噔冲下楼,这回照例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但我没有犹豫,一把拉起电话拨了孙的号码。一长串数字按得飞快,一气呵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话筒那端传来了孙有些疲惫但分外焦急的声音。
  “孙!我是Syou。”我努力平静自己的语调,因为现在不是电话里吵架的时候,如果孙要质问我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去,那就是在浪费Kei的时间。
  孙似乎也明白,直接问我在哪里。
  “城东外环路98段地区的旅馆里,快点过来……Kei也在,不,他的伤势正在恶化,我需要医疗队,对,就是‘我们的’的医疗队……快点来……”
  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心里中有些小小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抬眼店主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别开视线,却看到外面下着大雨的空旷马路——哪儿都是灰的。
  这该死的城市。
  低咒着,我坐到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乍看之下这里从天到地就是一部黑白电影,人生的种种悲欢喜乐都在这里上映,每个人不同的情感,不同的经历,都在这部电影里。
  刚才那三个被扔进雨里的醉汉似乎已经走了。马路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他们像从电影中跳了格,就此消失不见了。有时,电影中会出现一些不相干的人,用冷漠的眼神打量主角,导演似乎总是会安排这样的人,让观众从主角的自我陶醉中清醒。或者他们就是我人生电影中的这种角色,在他们眼中,我的确是个活该被嘲笑的小丑。
  我很想抽根烟,但是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拔了身旁一根草杆,用手指蹭蹭干净,叼在嘴里,毫无目标地看着天,等孙的到来。
  天空一如既往的苍白、荒芜。
  也许要过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更可能要调动医疗队,会等个半天。
  无聊地看着荒芜的天空,心想就这样等吧,反正回去看到Kei那样我只会更痛苦。空中找不到寻找的目标,等待也就不再难受。
  为什么他就不愿向我撒个娇依赖我一下?就不能让我在他面前有些自信心,让我觉得自己其实不比Kei差吗?总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他可知道随着翅膀的长大和羽翼的丰满,年幼时的宠爱只会让翅膀畸形,最后成为禁锢之鸟?
  我也希望能有自己保护Kei的那天,在Kei面前展开雏禽成长后的翅膀,保护他。不行么?Kei?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不行么?
  让我宠你一次,不行么?
  这时,一只手伸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到店主那张扑克似的脸。
  “怎么了?”我问。
  “你朋友咳得很凶,没事么?”他皱着眉,“你最好上去看看,我可不想有人死在我的店里,我这里可是外环路上唯一一家没死过人的。”
  我吐掉草杆,粗鲁地推开他,尽量使自己别去在意那家伙乌鸦的絮絮叨叨,走上楼去,却在楼道里便看见Kei的身影,他站在那里,慢慢向我走来。单薄的衬衫上满是凝固的血迹,我怔怔地看着他,而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我的存在。从我肩旁走过,仿佛视线早已穿过我的身体。待我意识到这点,转身追上去时,他已走到了旅馆的门口。他怎么还有这样的体力?
  “Kei!你疯了!”我拉住他的手臂。
  风吹面而来,带来了新的细细雨丝。抬头看着晦涩的天,又下雨了。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手中的胳膊没有一点挣扎,只是慢慢地向门外走去。他的眼里,此刻只剩下那到窄窄的门。
  “我要回家。”他冷冷地说,似一个撒气的小孩子,赌气时说要回家。我又有些恼了,甩了他的手臂。“你发什么神经!回哪里去!”
  “英国,利物浦。我在那里出身,自然是回那里去。”
  我愣住了,他的话打心底升起一阵寒气。他扔下怔愕的我,径自走出门外,仿佛过了那道窄门,就是自己的家了。
  “Kei!”
  他走出了点距离,终于跪在了地上。细细密密的雨丝里,那一个踉跄看得我心惊胆战,慌忙冲上去,抱住他的肩膀。
  Kei咳得非常厉害,扑面一阵浓烈的血腥。
  他俯在膝头,不停地咳着,身上溅满了鲜红色的血迹,大块大块。
  我傻眼了,从没见过这么大量的咯血,眼前腥红一片,在眼中扩大,似汪洋血海。
  Kei用手按着伤口咳嗽着,冷汗把金发粘在惨白的脸颊上,凌乱地垂在他涣散的眼眸前。他慢慢直起身,似乎想舒展一下痉挛的胸腔,可身体一晃,就冲着地面斜栽下去。
  幸而我及时冲了上去一把揽住他虚软的身体。肌肤相触的刹那,我唯一感到的,是他冰冷的体温——不再灼热,而是像冰一样冷的身躯。
  他软软地倒在我的臂弯里,一声轻咳,血就溢出了唇角。我手忙脚乱。“嘿……Kei……看着我……看着我,Kei……”
  声音不由自主有些哽咽,我轻轻摇晃Kei的身体,希望他睁开眼看看我,可他徐徐睁开眼,在我脸上对准了焦距后,就立刻用尽全力推开我——厌恶,似又恐惧。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错愕惊恐的脸。
  “我只想回家,别拦我……”
  “Kei,你的家……早就没了……过了一个世纪了……”
  他的嗓子哑了。
  纤小的肩膀猛地一颤,整个身体仿佛僵硬了一般,大眼睛死死地看着地面,灰蓝化成一潭死水。我惊惧地抱住他,抬起他的脸,直视我。
  “可我在这里,能保护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Kei……”
  心慌着,先前的怒气终于暴露出其可悲的本质——恐惧,只是因为恐惧,怕差一点,他就离我而去。Kei并没有我预想中再又和我吵架,怀中纤细的身影乖乖地任我搂住。我看不到他的脸,他只是低着头,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可是……我只想回家……我……我存在的地方……为什么,就这样没有了……”
  他的呢喃让我彻底感到心被绞碎的痛,把无力再挪动脚步的他抱起,直直地抱上楼,放在床上。Kei至始至终都看着我,寂寞的眼睛,悲哀的眼睛。你拥有什么?Kei?不被理解的爱情?还是不被理解的过去?
  心里闷闷地难受着,我抓过他的手,用手巾擦拭掌心的鲜血,一句话都不愿说。冰凉的手指在我手掌中如融化般的无力,毛巾不停地抹着,可血迹怎么也抹不干净。越看越心酸,心像割了好多刀一样剧痛不止。我扔了毛巾,抓过昨夜包扎伤口剩下的布条,继续擦,擦得咬牙切齿,直到擦出眼泪。
  该哭的时候还是得哭,眼泪从此决堤,完全不听意识指挥。我知道自己虽然懦弱,却很高傲,从不想在别人面前落泪。可我为Kei哭了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粘腻的,腥红的血,带着死亡的丑恶滴落到我的皮肤上,烫出了一个个伤疤。我能为他做什么?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痛苦?他的血,他的痛,他的孤独,在此我又能体会多少?这一切对我而言都像剜心的毒药一般。一刀,一刀地割着我脆弱的灵魂。
  我不敢想象自己没有他的日子,陪我走了这么久的人,感情都成了习惯。从灵魂上挖走一块肉的痛,我不敢轻易尝试。这痛,定是彻骨。
  我一把搂住他纤弱的肩,拉近两个人原想疏离的距离,把哽咽埋在他的颈窝里,皮肤触及冰凉的头发,似乎也蒙上一层薄霜。
  “我只是想保护你……只是想……不再让你一个人承受一切……”我哽咽着说,“Kei,我很难过,非常难过……为什么即使成了这样……你也不愿意依靠我……我是为了什么才长大的!Kei!难道你不知道吗!”
  可,都是因为我,如今我们才这么痛苦,突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演变成这样。Mallarpa的火车,载回的是什么,时间如火车外的流火闪过,片段回忆的后面,什么都回不到最初,所有最初的原因,相见,相处,相爱。路仿佛走岔了道,和原来相离越来越远,逐渐,面目全非。
  紧紧捏着擦不净血迹的布条,我怨天尤人地哭着,它脏了,沾了血,可Kei还是Kei,他身上的血迹一点都没少。
  “Kei……Kei……Kei……我很怕,你知道么?我也很累……”因抽泣而断断续续的句子,吐出双唇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犹豫。“我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只要看你快乐就好……”可你的快乐,实在太少了……
  许久,听见Kei一声叹息。无奈,自嘲的叹。
  “我从不希望你为我做什么,可现在……我只要你陪着我,直到……”Kei停了停,冰凉的手指轻轻拂弄着我的手臂:“你却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一怔,看着手中的血巾。
  “说实话,这回我怕真是难逃一死……可能无法和你一起回去了……我害怕……Syou,不是死亡,而且孤独……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即使死了…… Syou……即使死了,至少我死前都一直看着你,没有把你忘记……我不要幸福,我要记忆!”
  纤细的五指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仿佛要将手指嵌进去般用力,颤抖着。Kei用冷静的语调轻轻说着他的心意,而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凝成坚硬的结晶,落入我的眼中,吸入我的肺中,嵌入我的皮肤中,慢慢把我作成裂痕漫布的化石,只需轻轻一敲,便粉身碎骨。
  Kei……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再像那时那样,说我听不懂的句子!!
  “我……怕你二十岁的到来,怕有天早晨我醒来发现你是个陌生人……”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破旧的天花板,可我心寒地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神采,那媚惑的光芒。
  “就算死了,我……也不希望……脑子里空空荡荡……”
  冰凉的手攀爬上我的脸庞,一丝一毫地摸索着,冰冷的,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不想死在没有记忆的地方……Syou,所以我想回家……回我记得的地方,我熟悉的地方。”气若游丝的悲凉。
  Kei的气息混乱而且浅促,他的憔悴苍白让我不知所措。看他笑着对我说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了这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我感到的,是绝望。
  昏暗的白炽灯照着我俩,我哽咽着紧握他的手贴在唇边,恨不得将誓言刻在他的皮肤上,再渗进骨肉。窗上附着雨水冲刷不尽的尘埃,我就希望自己和Kei能像Mallarpa的土地一样,即使刻满了时代的风霜刻印,古老的符印不会改变,它仍是亚洲大陆的一块,而我仍是Kei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哭得喘不上气,吞咽了嚎叫,只余泪水肆流。泪水一滴一滴落在Kei的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理一丝一丝往下浸。纤细的五指插如我的发际,缓缓滑下,抚摸我的脸庞,抬起我的下颌。入眼的是Kei忧然的笑。
  我抱住他用力抱住,抱住生命中唯一的意义。走到如今的万劫不复,当初都只是为了跟随你,Kei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动力,失去了你,我还有什么?
  Kei一定不知道,我每一个梦中都有他金发红衣的身影和温柔的眼睛。
  Kei,如果眼泪能让你回来,能让你继续和我在一起,那我可以哭上一个世纪的日日夜夜。
  “天很大!!Kei!!海港边的天空不是很大吗!!以后我们到更远更高的地方看天看水,Kei……你会知道你的路决不会在这里停止的!!”我抱着他,“我已经通知了孙!!他很快就会来的!!你会没事的……你不会死,更不会遗忘我,我会永远陪着你!”
  Kei愣愣地看着我,旋及,他低下头,扯了个苦涩的微笑,喃喃道:“你啊……真是个……让人没……安全感的……男人呢……”
  可是,我不想让Kei死,就算Kei拉着我要我杀了他,在未知结果的恐惧来临前杀了他,让所有回忆定在这十年内,我也不愿意。我赌那50%的胜出,即使回去以后要面临现实,面临更残酷的环境,我情愿选择严酷。
  “你绝对不会有事的!!因为我在这里!”我抱住他大声嚷嚷,可是还是哽咽声大于说话声,含糊不清。我像个极力保护着一件残破玩具,却又不懂珍惜的孩子,紧紧抱住他,一刻都不放手,哭得狼狈不堪。
  即使我不甘心就这样输给Kei,一心想比他更坚强,可我发现,这似乎永不可能。面对他的浅笑,我的眼泪——一切都是徒劳。
  海洋永远向天空伸臂要求不可得的东西,星辰绕着宇宙圈走,却要寻找一个永远不能到达的目标。我躲在阴冷的房间里,抱着已然虚弱到极点的Kei。他在我怀中微弱地呼吸着,鼻息凉凉地喷在我的颈项上,我难过地把他收紧在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心,还在微弱疲惫地跳动,但似已很累。
  我在寻求什么呢?回望几年前那个离开Mallarpa,气势满满要回来报仇的小孩子,他深黑色的眼中完全看不到如今的迷惘。而如今,我拥有了Kei,却迷失了最初的理想。
  也许仇恨总是诞生在一无所有的愤恨里。当你拥有值得珍惜的东西后,发现这个世界的幸福角落时,当初冰冷的仇恨就能被融化。可我的仇恨决定了我的人生,容不得我说放弃就放弃。半融的恨模糊了我的眼,迷失了原本犀利的眼神。
  我想放弃仇恨,不止一次地想放弃,可总被人提醒,用战争,用鲜血。
  上天仿佛注定要将我活埋在仇恨里,却赋予了我一段这样的爱情。
  “Kei……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喃喃地说着,他抬眼看着我,淡淡地微笑着,无奈的笑在他的唇边——或许,是的,死亡对你而言是解脱,对我而言是地狱。自私地,我决定一定要留住你,绑你一辈子在我身边。世界并不需要你,仅是因为我要你,我要你活着。
  轻抚他苍白透明的脸,我注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人们常说人在死亡前会什么都看不到,五感中最先丧失的就是视觉,而最后丧失的是听觉。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却能听见家人的恫哭。临死前还留着这份牵挂,难怪阴间全是野鬼嚎哭。是鬼,便没一个洒脱。
  “如果我还能活一百年,我就给你五十年,如果还有六十年,我就给你三十年……我把一半的生命给你,哪怕是半颗心,半个肺,一半的血肉骨骼,我都可以给你。”
  Kei的眼睛微微颤动。Kei,我掏空身体只希望你别再一心求死。
  不想死的时候,绝对不能向“命运”妥协,这是Kei教我的。所以我一路挣扎过几十年,只为想见他一面,即使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回想起来,那刻搂着冰凉濒死的Kei,其实是那么幸福。是“死亡”使这一切超越了私心和禁锢,让两颗心前所未有地紧贴在了一起。
  Kei说,他在那时觉得与其要看我逐渐远走,扔他一人在孤寂中走着没有尽头的路,他宁愿选择死亡。死在我身边。这样,一辈子都记得彼此,活在彼此的回忆中。比起淡忘,这多好。
  我说,可这并不是“天堂”。
  相对于那望不见尽头的天,爱情的二人天堂应该像现在这样:你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你;我能摸到你,你也能摸到我。是现实的幸福,而不是回忆。即使它狭小得可笑,却能令人一生无憾。
  他看了我一会,浅浅地笑了。我确信,那是“幸福”的笑——光影朦胧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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