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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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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关在海港码头。
  会议结束,人流散去。Kei临走前在我耳边轻声说完,就离开了。我立在原地,没有跟随他身后。现在我们谁都不希望看见对方的脸。
  地下议室只剩下我,还有唐。他站在我身边,沉默,可没有离去。我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年啊他推进墙角,怒视他冷静的眼睛。原来他也知道我会愤怒。
  “谁允许你们这样做了!”我怒声大吼,一把掀翻了身后的椅子。我想揍人,可面对唐冷静的回视,怒气像被斥回了一般无从发泄。唐没有辩解,他不需要辩解。
  “你他妈的简直就像跟在Kei身后的一只狗!”
  见他的眼角微微一跳,我的嘴角便浮起了冷笑,甩开他的衣领,收了收怒气,斜眼瞟着整理衣襟的唐,说:“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和Kei在一起,不然就小心你的脑袋!”
  唐抬眼看向我,我甩手转身:“带我去海港码头!”
  成为君王的条件,便是要懂得如何收方自己的怒气,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欲望,用神秘感塑造自己的气势。Kei如此教导我,而我却觉得这是扭曲了人的个性与思想。日后,慢慢步上这条路,我才醒悟,人,永远都找不到这份自由与洒脱。屈服,就是一种扭曲。
  我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一如那时我是如此地豪气万千,理想中的人生,理想中的路途,所以当躯体渐渐靠近眼前昏迷的女人时,刚被压制下去的火山就带着加倍的反弹力冲出了烈焰之口。
  那群混混,强暴了她。
  唐的脸色一阵苍白。他的冷静,也在这惨绝人寰的场景前出现了动摇。
  凌乱的衣物,散乱的卷发,她身上残破的布料,正是早上与我出门时的那件米白色外套。空间里散发着阵阵难闻的腥臭,令人作呕。霎时,我感到热血灼红了双眼。
  我抬头怒视对面几个衣衫凌乱的混混,对方用慌乱并且莫名的眼神面面相瞲。“谁让你们动她的?”我咬牙切齿地问。他们慌忙看向唐,而唐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转而瞪向他的眼睛。
  “是唐先生……身边的小个子说我们……可、可以随便处置这个女人的!”小混混心一慌,口一松,全盘托出。
  Kei,是Kei。
  怒火顿时消失,化成一声苦笑。我俯身脱下外套,将July抱起,遮住她的身体,心里的疼痛几乎让我咬穿唇瓣。
  真的是Kei,是Kei。
  “把Leck叫过来,记得让他多带几个人。”我低声对唐说。唐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掏出手机,右手却拿出了枪。他们来不及惊叫,我要这几个人渣把这份恐惧与疼痛带到黄泉路上去。
  跨过横地的尸体,我走出仓库,迎面是夕阳悬挂的大海。余辉,血一样地洒满了全身。
  唐叫了私人医生,随行回到July的家里。我掏出钥匙,对面的邻居又在开门偷窥,而当他看见我回眸杀人的眼神时,还不及尖叫就被我一脚踹开了大门,连人带嚎地滚倒在地。
  “让这家伙搬家。”我沉声命令唐,“滚出Mallarpa!”
  医生仔细地检查了July的身体,说大部分都是软组织挫伤,尤其是后脑的血肿,看来被强迫性行为之前也曾被施暴,他建议我们最好先观察一下她的情况,若是还有什么不妥,尽快送进医院。我揉搓着双手,恶狠狠地瞪视着地板。医生留下了点药物,婉拒了唐的送行。
  很快,房间里就像下了霜一样冷却下来。唐站在我身边,许久才开口。
  “Syou,我没想到。”
  我冷哼了一声,我也没想到。Kei居然会如此心狠手辣,对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女人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不想娶Yiqai,完全是因为我还爱着他,不想离开他,放不开他,而如今,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是巴不得我早点弃他而去,放弃曾经所有的感情。Kei,当初是你教我温暖,现在又要把这些全都从我身上剥下,扔给我一身血淋淋的仇恨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
  “Syou,你还是进去看看July吧,我先走了。”
  我没有挽留唐,没不想挽留他。
  关门声如此清脆,现在就剩我一人深埋在自责与痛苦之中,或许我不该接近July,或许我该在一开始就抛弃对Kei的执着,无奈而懦弱地接受他为我安排的未来。这样,Kei就不会误以为问题出在July身上,将之视为破坏他苦心大计的石子。聪明如斯,却惟独想不到我究竟要的是什么。我抱住头,一人的环境下,忽然有阵摇摆于哭泣边缘的哽咽涌上喉头。
  我不得不选择。
  July醒来,已是夜晚7:00的事情。我静静地坐在离她床边不远的椅子上,失措地看她闪动浓密的睫毛张开眼帘。她转头看向我,我抖了一下。
  手掌里冒出阵阵冷汗。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July直直地看向我,平静的眼神没有悲愤,没有惊异,也没有憎恨。刹那间,在这片眼神里,心中翻涌出一阵恨意,恨Kei。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她轻轻地说。
  “……那些人渣,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了……我,我帮你揍了他们……”咬着嘴唇,我躲闪她的视线。但她并没有接我的嘴,而是径自如喃喃细语般地说了下去:“你应该还是那个年青才俊,而我……我本该安分地做你的助理。什么都不要逾越,什么关系都没有……Syou,说到底,我们之间能算是什么呢?”
  心,那瞬间里,剧痛。我鼓起勇气慢慢走近他,生怕被她拒绝,而走近了,发现她的眼角居然也流下了泪水。
  我小心地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这个身体的多么令人安心。柔软,并且总带着母亲般温柔的笑。我知道July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她总是用这样的微笑面对这个世界,总会容忍我的每一点小小的任性。煮咖啡,陪我聊天,安慰我,照顾我,而以前立于这个位置的人,却在一夜间变得冷酷无情,令我在突如其来的陌生感中躲进心灵的暗角里号啕大哭,将哽咽忍至最小,用细碎的声音呻吟。无力、懊悔、伤心。
  第二日,孙在公司里宣布了我与Yiqai订婚的消息。
  大家先是一片尖叫,随后开始热烈地鼓掌。组织里的人仿佛看见王子和公主结婚般大声叫好,两边的反应都让我感到惘然和心酸。
  Yiqai保住了她的孩子,Kei完成了他的计划。只有我,得到了什么?
  那瞬间,有股热意爬上我的眼眶,眼框有些湿湿的。
  人群在我身边鼓掌,大声说着贺语。我僵着脸向他们回以感谢的微笑,感觉脸上的笑纹都能挤出两行泪痕的形状。
  新娘新郎都在被人祝福,可为了同一个人,他们都不快乐。
  两只鸟,一只是自由的,一只是禁锢的。
  自由之鸟想和禁锢之鸟共同飞翔。可禁锢之鸟说它不知在空中哪里才能栖息;自由之鸟希望和禁锢之鸟共同歌唱,可禁锢之鸟说它不懂林野之美。
  他们的爱情因不能实现而愈加热烈,但是他们永远不能比翼双飞。
  他们隔栏相望,而他们相知的愿望是虚空的。
  彼此呼唤对方的靠近。
  禁锢之鸟呼唤着:“我的翅膀是无力的,而且已经死去了。”
  一人的最爱,成了对方的最怕。
  广阔的天空,毕竟不是每只鸟都能飞翔的。
  这就是我和Kei之间的写照。我的心,一只狂野惘然的鸟,在Kei眼中寻得了天空,可再自由的鸟儿,也飞不出天空的禁锢。他的无惧和无束,正是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我不想回家,不想看见Kei,他的脸,他的眼,他的一颦一笑。我拒绝这九年来对他的任何一点回忆。我住在July家里,每天早早结束了工作就往她家赶。孙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我也无颜对他说起这场婚礼背后的任何一点内幕。我没去看Yiqai,Kei更不可能去,想那爱错了人的少女,不知是否又在家中独自哭泣。她的爱情。她的,孩子。
  我拒绝了唐的接送,独自挤着公车来往于July家与公司之间。开门时对面再也不会有视线,被踢损的门板紧闭着,没有半点声响。
  值得庆幸的是,July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坚强。在这段休假期间,她便在家中煮了饭菜等我回去,随着身体的渐渐康复,笑容也慢慢回到了她的脸上。我放心了,因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无法再这样陪她。订婚的消息已经向媒体公布,今后的几天,光是筹备宴席够我忙碌了。
  “Syou,你多久没回家了?恩?一个礼拜了吧。”July在餐桌上忽然说道。我一愣,随即扫了兴致,搁下了筷子。July叹了口气:“难道家人不担心吗?”
  我想起了信士。我的哥哥。
  终于,我拨通了他的手机号码。他接了,背后一片嘈杂声,可见他还没下班。
  “哥哥。”我叫了一声,心头乍地一暖。信士在那头一愣,就问我在哪里,我回答这段时间不想回家。他叹气。
  “回来看看吧,Syou。Kei……”
  “我不想听见这个名字。”我打断了他,想结束通话,可几天来第一次听见这名字,心又在叫嚣着要探询下去——他的任何一点消息。
  “Syou,别闹小孩子脾气了。”信士说,“这一个礼拜,Syou,你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回家了……Kei天天都在大厅里等你回来,觉也不睡……”
  心,忽然发出了软化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在听见这句话时没了呼吸。
  他,等我……
  一个星期,夜夜不眠。
  July的叹气声传来。
  “回去看看,Syou……那里,一定有比我更担心你的人。”
  想见我,可以到公司,多简单。可他偏偏要在家里等,难道意义不一样吗?或许,是的,对Kei那样漂流了几个世纪的人来说,只有在那块同属于我们的地方,我的出现,才让他感到我依旧离不开他。Kei所谓的“安全感”。
  人类的历史实在太贫瘠了,即使每个世纪都有灾难与动乱,人们依旧兴致缺缺,力追挖出更精彩的事件供他们饭后嗑牙,唾沫横飞。
  我与孙伊洁——Yiqai订婚的消息一向媒体发出,全Mallarpa的镁光灯都对准了我的脸。舆论声潮一波波地扑了过来。封建卫道士们摇头世风日下。潮流人士们都好整以暇。我叼着烟看着眼前的日程表,三日后就是订婚宴,之间光是接受媒体采访就有六场。
  不错,新秀中我是翘楚,所以一举一动都倍受媒体的关注。不靠我,他们何以领薪度日。我冷笑着点烟,不知隔壁的孙看着日程表又是做何考虑,或许他该想到,这是公司炒作的绝好机会。
  我向来都很厌恶镁光灯,因为它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张嘲笑的嘴,全Mallarpa的弄潮儿们都讨厌它,偏偏有时却还离不开它,尤其是需要对手身败名裂时。我套上自入校起就不断磨练成精的画皮,面带微笑地回答记者的问题。照片登上报纸头条,乍看像是娱乐版,细看发现笑者原来是皮笑肉不笑。
  明日就是订婚宴,我浑浑噩噩经July提醒才想起。一场假戏演得入了迷,甚至忘了什么时候才该结束。
  你还是不回家?昨夜July问我。我没回答。
  我发现自己爱错了人。这句话我没敢说,仿佛说了以后,这就成为了一种定论。可能是我没看清楚Kei的为人,没能看到他的本质——John临走前说的不错,至今,我都不知道Kei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看着July眼角渐渐消退的瘀青,心想或许Kei其实从骨子里就是冷的。Yiqai,July,下一个会是谁?
  他拖来层层尸体铺垫在我脚下,我却只有看着天上的星星,脚底血肉的酥软,当是平步的青云。
  太远了,离理想太远了。
  我无法承受,无法接受。
  这样的Kei,不是我爱的。
  如同做了什么决定一样,我回了家。
  花园里的味道还是这么熟悉,连同脚底的小径。渐渐黯下的阳光变得昏黄,照在玻璃窗上反射一片耀眼金光,隔着婆娑的绿叶,渲染了它们的呼吸。
  推开门,大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夕阳在阴暗的空间里辟出一条长长的光路。我皱眉,看见沙发上的人蜷起双腿,烟在纤丽的手指间缭绕,书本置于膝盖,而读书人却更像是在发呆。他感到光线的射入,隔着烟雾抬起了头,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憔悴不堪。
  我们对视了很久。他随手把烟掐灭,是打破这场对峙的第一个动作。我关上门,Kei的声音从伸手传来:“July的事情,唐对我说了 ……”
  手一颤,牙一咬。我恨不得立刻封上他的嘴。
  “你满意了?计划都成功了。”
  “Syou……我没想到他们会强暴她。”他似乎叹了口气,叹得我心头火起:满口胡言!若不是你的那句话,July又怎么会惨遭毒手?
  “你变了。”我说。
  “我没变,我一直都是这样。”
  “不,你变了,不是你身,而在我眼中。曾经你的温柔让我以为你是天使。可现在,Kei,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
  “你觉得我没人性是吗?你错了,这就是人性。它相对于神性的恶,正形成了它的完美。我远比你明白人性在人身上所能起到的作用。”Kei浅浅地笑着,“如果你还是那个在M市的孩子,我大不必对你这样说,但是,现在,不行。”他的笑容,让我不明白那究竟是独属于我的温柔还是他特有的冷漠。“只可惜,Syou,我连个人都不算,顶多也只能是个活死人。”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瘦了很多,尖尖的下巴更显得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可那里,却再难看到曾令我疯狂的影子。毫无疑问,他令我失望了,开始感到陌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迷失,面目全非,仿佛才隔了几天,圣诞夜的天使就被风吹裂了外皮,一层层剥落华美,露出了里面全已腐烂的尸体。一样的外表,相反的内在。
  “Kei,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都已经成功了大半。”我叹气,“分手吧,我不想再和这样的你呆在一起了。”
  他的笑容僵化了。
  其实,我娶了Yiqai,就意味着这样的结局。
  猜想,他在绑走July时,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可看见他的表情,却好象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选择,好象一点点地出现裂痕,好象能听见碎片连着血肉掉落的声音。那怔愕离魂的眼睛,仿佛一种绝望的嘶嚎,控诉。
  难道他还对我抱着什么幻想吗?他太高估我了,我也有自己的道德底限。
  许久,他笑了。
  “Syou,明天就是你的订婚宴了,说这些做什么?以后可能很难才能再见面,难得一次,陪我好吗?去海港看看吧。”他抬眼,“我们看烟火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软了,
  为这一句,旧情,旧景。
  大海的浮动略带疲惫,像被无力的夏风吹拂的书页,脊背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重而冗长。
  我们达到海港的时候,夕阳已经变成了红色,白昼的身躯正在海平线后的世界中慢慢缩短,在这之前,它正在享受它最后的辉煌。城市在海面微微腾起的水气中湿化,对岸的白墙似乎在扭曲,高耸的楼群沉下了脸色,如山峦般此起彼伏。夜生活开始前,Mallarpa片刻的沉睡一如既往地显得散漫而惬意。Kei喜欢这时的Mallarpa,他早就对我说过。此刻,他凝望的眼睛正倒映着这片模糊的日落。
  他的背影,瘦小而疲惫。
  穿着红色的外套,初夏的风把它吹得不停翻飞,扬着Kei美丽的金发。夕阳包裹着他纤瘦的身躯,蒙上一层淡淡的烈红。
  他把一根烟头扔进身下的海水中。海浪拍击堤岸的声音,淹没了烟头没熄灭的绝望惨叫。
  我走到他身后,默默看他又抽出一根烟,用手护着颤抖的火苗点燃了它。呼出一口烟,他眯起灰蓝色的眼睛凝望着对面豪华的楼群,在这群豪华如林的坟碑中,掩着一个临死壮烈的太阳,火红火红地刺着眼,燃了天空。
  “从这里看,天空大得可怕。”
  Kei突然说。
  这天空看不到鸟,看不到星星,荒芜一片。
  “住在Mallarpa里每个人都以为头顶的那块天空就是世界,可到这里,才明白,原来水都可以流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天的尽头在哪里呢?”
  “这几天你就想这个?”我走近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非常复杂的一眼。夕阳的金红混杂在灰蓝里,混浊了里面的情绪,Kei很快躲闪开我的凝视。
  “水这么远,天这么大,我在想,我的路还有多长。”
  Kei抓着海港边的栏杆,晃动着纤细的身影,仿佛被海风吹动般,又要开始新的漂泊。心一惊,我伸手拉住了他细瘦的胳膊,用力拽回身边。
  香烟散着火星掉在地上,溅开几点金红。
  红色的身影重心不稳地倒在我身上。一撞,似乎有了什么开始动摇。瞬间,我仿佛看到Kei想哭的脸。忽而,我想告诉Kei:我想要的,远没有你想的神秘,我也不强求做不到的事情。没有魅惑的阴影,没有黑暗深处的探索——我只想要个简单的情人,简单的爱情。我爱的是简单的你,能搂着你,看你靠在我肩头看书。
  他低着头,久久不愿抬头,让我的心杂动摇中又恢复了冷却,一切似乎都已无法回头。
  “Kei……明天是我和Yiqai的订婚派对,你会来吧?”
  我轻声,颤抖着心,一步一步拉远我们之间曾是赤裸相贴的距离。这时,我真的很想再吻他一下,只要一下就好,让我再回忆一下九年前的平安夜,戴着圣诞帽时的温暖的吻,刻骨铭心的温暖。
  可是那时若是这么做,我就前功尽弃了。我必须离开Kei。和Kei连接越是紧密,差距造成的伤口就越大。
  我爱的,是那个温柔的他。
  我爱Kei,可无法包容他的所作所为。我受够了。或许站得远些,放开些空间就能彼此宽容,不再这样斤斤计较,不用再那么委曲求全,迁就着他,一边原谅他的作为一边乞求他的原谅——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自尊不再允许,它渴求平等。道德也不允许,我放不开手去伤害无辜的人。
  “傍晚,孙会派人接你和信士。”
  “我知道了,有事你可以先走。我现在还不想回去。”Kei淡淡地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眼睛被灼伤地盯着火红的太阳。
  我说完便快速转身。
  “唐学优这人,怎么样?”他忽然问我。我停了脚步,回头。
  “不错,聪明而且能干。”
  “上帝说,别相信眼睛总是往左看的人,因为他们很会撒谎。”
  “你是说唐吗?”
  “聪明而有权力的人,不会没有野心。他选择帮助你,自有他的理由。”Kei抬头看着头顶绛紫色的天空,金发飞舞。“他本就是Mores里的高层干部。他手里的人也多是壮力。Syou,你不是王,他便成王。”
  “孙置于何地?他才是正统的,被拥护的。”我皱眉。Kei笑得不屑。
  “孙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他也从未将孙放在眼里。”
  他又点了根烟。
  “唐学优对你的协助,就和他对王座的窥视一样赤裸裸。”
  眉心的肌肉微微一颤,印象中唐并不是这样的人,而我明白,直观作用虽然强烈,却往往都是片面的。人总是按着自己心中的道德底限的边缘慢慢行走。
  “可是,”Kei停了停,“像他这种人,若是收服了,是个绝好的棋子。在这之前,却又是个非常危险的定时炸弹,看你如何把握。”
  “记住,Syou,你才是王……只能是王……”
  Kei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望着染血的夕阳渐渐下沉,似乎失了神,已没有多余的话要与我讲。我慢慢转身,离开了独自出神的Kei。
  残余生命的夕阳,不顾一切地将影子拉长,仿佛想将Kei的影子溶入我的影子之中。而我行走的速度远快于这垂死的太阳。腥红中,两段影子落得凄凄凉凉。
  他站立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溶在了红色巨大的天空里。
  或许,也许,他也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
  天空由红色逐渐变紫,我一直向前走去。
  天,果然是很大,都看不到尽头。
  无止尽,无止尽地延伸,一直到黑暗的降临,再到黎明的初升,像生命一样不停轮回。
  有人一直前进,有人到处流连,有的人是自由的,有的人是禁锢的。聪明的人嘲笑愚拙的人,细心的人嘲笑马虎的人,浅笑的眼睛嘲笑哭泣的双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看不透,因为我只是一个”人”。
  Yiqai今日美得很憔悴。她不得不用宽松的裙装遮掩微凸的小腹。孙定是警告过她Mallarpa媒体拥有何等厉害的狗眼。这礼服很合身,但多少让少女显得臃肿。她微蹙蛾眉,扯着礼服的下摆,似乎只是在为这问题而烦恼。
  上午的茶会在孙的私家花园里举行。四月的玫瑰开得正好,Matina摘了便来装饰准新娘的发髻,看着身边的唐微笑。她的眼睛很深,可笑容边的酒窝却很浅,我打赌她是坠入爱河了。
  花园中早已宾客满席。他们是生意上的客户与同行,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客人。他是经济厅的首席秘书,这个年逾五十的老头丝毫不介意对外界坦承自己的年龄,花白的后脑在那群乌黑油亮中煞是扎眼。孙居然能请到这样的人物?冷笑,怕是不请自来。见他与孙笑谈几句就向我这里走来,我搁下手里摇晃多时的杯子起身。
  “叶先生,大驾光临。”
  叶生,这位首席秘书笑呵呵地向我祝贺。他的笑纹很深,刀一样刻着,足够灌下一整瓶的红酒。我们坐下,取了侍者盘中的19世纪法国成酿,叶生便向我说出了经济厅的邀请,也便是他此行的目的。“罗先生,非常欣赏二位的才能,目前经济厅正缺少你们这样的人才,很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
  孙脸色一变。喜日跑来,难道就是想拉我们进龙头汇不成?我浅笑:“罗先生眼下在议会中所占的席位已不少,多两把椅子多两张嘴,对他能有多少好处?叶先生,您是客气了。”
  “罗先生最喜欢广聚人才,尤其是像您二位这样的年青才俊。先生惜才,何会在乎两把椅子两张嘴?倒是对二位来说,好处多多。”
  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借着喝酒杯子遮住了脸。我冷笑,这罗志佑龙头汇还真是张鲸嘴,一张,大小鱼都随流入肚。正在踌躇如何应付这得罪不起的客人,又一位不速之客随着人声哗然来到花园。巧也不巧,正是义心堂欧定阳的执行官,司徒墨白。
  差点就想抚掌大笑,真是精彩,这两位一见面,脸上波澜不惊,肚里早就赤橙黄绿青蓝紫轮了一遍。叶生的笑纹一下浅了很多,这回怕是连二两白干都盛不下了。孙拽我到内厅,黑了脸说:“你看吧,罗志佑果然没安好心。”“欧定阳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继续喝酒,“我们的公司越做越大,对他们来说是肥肉。”如果我们进了其中任何一位的议会席,那多出来的绝对不止两张椅子。
  “你很镇静。”孙看着我。
  “镇静?”我笑,“我怕的要死。”
  “叶生那老家伙分明就是软硬兼施。”孙将视线移到窗外,叶生已经坐到大桌前与他人聊了起来。司徒坐在另一边,一张刀刻的脸紧绷着一言不发。孙啐了一口:“难道我们还怕了罗志佑那老狐狸不成!”
  “怕。怎能不怕?他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捏死我们。”只要他动用政府的势力。孙回头瞪我一眼:“你这样还叫怕?”
  “怕要放在心里,而不是挂在脸上,要让人看出你怕他,那你就不是该怕,而是该死了。”我淡淡地说,眼神落到花园里的女孩们身上。Matina接过唐递来的马丁尼,正甜甜地对他笑着。
  孙怔了怔,放弃了这个话题,沉默了会儿,闷声问:“Kei怎么没来?”
  问题问得突然,我一时无法回答。孙又说:“难道他连这时候都懒得现身吗?”
  “他在傍晚的宴会上会出现。”我说,“他不来不是更好吗?”说完努了努嘴示意花园中的Yiqai,孙叹了口气,似乎实在难找出别的话再继续我们之间的话题,于是捏了捏我的肩膀:“好好照顾Yiqai……”
  他是个好哥哥,我很明白。
  可这场订婚宴,对谁来说都太过沉重。
  望向天空,阳光微微有些阴沉。想到早晨的预报说:台风过境,傍晚会有雷雨。
  曾经,不止一次地,我拿起了笔与纸想描述我与Kei之间的幸福,可发现无从下笔,也无从回忆。那种幸福是一种片段的感性,你摸不到它的形状,可它确实曾经存在于你的手心。曾经,只是曾经。
  傍晚,姗姗来迟,拖曳着紫色的裙角自云梯上款款而下。Mallarpa又变得迷人起来。天开始有些阴,风也开始有些冷,席卷城市上空的云幕,衬得城市背景明锐阴森,像风沙雕琢过的城堡。
  Yiqai坐在我对面,豪华林肯的花车载着我们向酒店驶去,温暖的车厢里,除了轻微的眩晕外,什么都感觉不到。气氛有些尴尬,我不时地略微调整自己的坐姿,各人肚子里都有本念不通的经。眼神闪烁,我选择了躲避。一路上我们彼此沉默。
  豪华的林肯在路上奔驰,不时能看到路人向我们投以艳羡好奇的目光。车牌标明这是辆私家车,他们一定好奇并且羡慕——谁这么有钱呢?
  再次看着这座灰调巨大的城市,回想儿时我也是用那种眼光看待富人的皮草和轿车,而如今被关在这华丽的玻璃窗里,我却又羡慕起当年那个我——没钱,贫困,但至少自由。慢慢地,我收拳握紧了口袋里的订婚戒指。
  那,是一把锁。
  每个人,无论他是贫困还是富有,都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傍晚的宴会,请了很多富商和政界人物,如此这般,多时有钱人的排场。现在我是“Phrealise”的副总,是Mallarpa近年窜升至运输行业第一位的龙头新秀,无论熟不熟,轮到这种社交场面,谁都得请。社交就是这样,三分正眼,三分白眼。
  林肯停在了酒店门口,美丽的女孩就坐在我身旁,隔着她最先看到了人群中米色西装的孙,随后媒体蜂拥而上,闪光耀眼地闪烁,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唐推开人群,为我开门,然后扶Yiqai下车。
  闪光灯闪得我头昏眼花,记者们蜂拥而上,纷纷问出各种各样的敏感话题。我厌恶地扫了一眼,护住被他们推搡得有些踉跄的Yiqai。
  幸好这时救兵及时赶到,孙派人推开记者,把他们推到两边,才给我们留出了一条出路。
  我问Yiqai是否安好,她点点头。
  在人群中,我边走边搜寻着,寻找那人的身影。
  终于,我在信士身边看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地方。信士见我,立刻拉着Kei向我挥手,他淡淡地笑了笑,金色的头发垂在他优美的唇角。
  他果然还是来了,看着我和Yiqai订婚。知道么?过了今天,Yiqai就是我的未婚妻了,可她却怀着你的孩子。
  走到酒店的台阶上,我抬头就看到孙,他注视着我,仿佛在告诉我他其实什么都明白。我心虚地低头,只希望今后能让Yiqai幸福,以宽慰自己罪恶的心灵。
  身后,闪光灯还在不停地闪耀,我在四周陌生人的掌声中一步步登上台阶,四周一片喧哗。
  天色渐暗,站在台阶高处,已经能看见华灯初上的城市。
  风开始变冷,天是不是就要变了……
  身边似乎在逐渐清静,就要走到牧师的面前,我紧张极了。等牧师那双苍老的手同时握住我和Yiqai的手的刹那,我和Kei之间就结束了……
  其实,早就结束了。我已经对他说了:我们分手。
  大脑一片空白,木然扶着Yiqai的手走向心中感情的尽头。
  天那么大,水那么远……而我们的感情却要到此收尾了。
  红毯到了尽头,牧师慈祥的脸就在眼前。
  耀眼的照明灯忽地打亮,整个场地都光亮如昼。我有些愣然,这等场面,豪华得令人不敢相信,像梦一样,却比现实更加残酷。
  Kei没有呼唤我的名字,他只站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我在傍晚的这个虚假阳光里,给Yiqai戴上禁锢我一世的锁。他的眼睛是否还是那么默然?我不得而知。
  人们屏息着,等待祝福的爆发。
  我沉默着,等待自我裁决的末路。
  牧师深吸一口气,我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响在耳边,低着头,耳膜被震得有些微微发麻。
  “爱情降临你们之间,是主的恩赐!我宣布……”
  闭上眼……什么……都结束了……
  “Syou!!”
  一声嘶吼划破了宁静的空间,裂帛一样窜入空中,撕裂脚下红毯的祝福,人们的寂静和我的
  绝望。
  “Syou!!”
  这熟悉的嘶吼……心一动,手一抖,滑出了神甫的手掌。神甫一阵错愕,眼睁睁地看着这似乎决意抛弃神赐予的幸福的年轻人,回头去面最自己一生最大的罪恶。我转身,放心去寻找它真正的主人。美丽的,金发的人儿,正推开了人群向我冲来。他的脸是苍白的,神色惊慌。顺着他的身影,我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男人。他的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手腕处却似有不自然的僵硬。
  电光火石,我下意识向后猛退一步,可还是来不及,之间一道白影冲来,猛地将我撞开去。天旋地转时,雷,响了。
  那男人的西装外套下隐藏的,果然是,枪。
  从这里看,天大得可怕呢……
  水这么远,天这么大,我一直在想,我的路还有多长。
  可惜我连人都不能算,顶多也只能是个活死人。
  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风冷了,我知道今天傍晚天就会下雨。
  下大雨,说不定还会打雷,雷声就像枪声一样。
  响亮,并且,刺耳。
  似乎被这声枪声吓住了,我注视着Kei白色的背影目瞪口呆。
  照明灯下他的白衬衫白得刺眼。
  他倒下了。
  倒在我怀里。
  这时,人群中暴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Kei……
  Kei曾冷冷讽刺我,从秀挺的鼻子里喷出一溜不屑的冷气。
  “天子诸侯,就你认为忠心不二是天理。人家巴不得你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那灰蓝色的眼睛,其实满满是宠溺。
  红色,大片的红色在Kei的白衣服上渲了开来。刹那间,我想到海边,昨夜绯红的天幕,像大朵的玫瑰,喝了血不停地盛放。
  人群中一片混乱,身为女性的Yiqai立刻被唐保护起来。女人的尖叫和警卫人员的骚动,使原本一场订婚仪式如今兵慌马乱。保镖们冲上去按住了执枪的暗杀者,可一阵机枪轰鸣的声音再次撕裂了会场上空,一群持枪蒙面的歹徒冲进会场,人群的惨叫立刻四下响起。
  Kei靠在我怀里,我庆幸他并没有昏过去,可他不停地流血,让目睹这一过程的我感到一阵阵恶寒,仿佛自己胸口也被凿了这么一个窟窿,疼痛不已,甚至不敢用手按住伤口帮他止血。会痛,我慌乱地想,真的会痛,很痛。Kei脸色苍白,微微张开了嘴却连一点呻吟都发不出。我痛得几乎要发狂,这一枪,本该是打在我身上的!
  雷声滚过头顶,仿佛能刮走你一块头皮。
  “老大!”Leck回首,“用衣服按住伤口!用力按住!别再让空气进去!”
  一愣,一时反应不来。满手的鲜血粘腻,我往哪儿按?Leck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在Kei胸前的血洞上。Kei痛得整个人在我臂弯里一挣,不住发抖。“按住!不然空气进去了就会窒息!”Leck焦急地大叫,大嗓门发挥得淋漓尽致。我适才从慌乱中清醒,按着Kei的伤口。血,迅速将之染红了。
  冷静,我现在需要冷静!不断地这样告戒自己。我强忍着双目中的灼热,搂着Kei泛冷的身子:“没事,没事……会好的,马上就好……”
  身旁的Leck在躲过两枚擦肩的子弹后不停地唾骂着,熟练地扔了空弹夹又塞进一个满的。
  “立刻封锁方圆两百米内范围的地区!”我听见孙在大叫,他没带枪,也不用带枪,只要适当地扮演领导者就足够。
  又一个雷劈了下来,连同孙的怒斥一起。
  “老大,你不该在这里发呆了!”Leck转身喘气,看着倒在我怀里急促喘息的Kei。“他的呼吸很困难,你该送他去医院。”
  可,怎么办?心慌得六神无主。
  “你得冷静点,为了Kei,你必须冷静!老大……开枪的人,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你,而是Kei……”
  怀里的人忽然挣动起来,一把推开了Leck。我惊异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体力,可下一刻他就软绵绵地横在我伸出的胳膊里,没能阻止Leck继续说下去。Leck看了看他,还有他胸前不断流血的伤口:“这一枪……若只是失手的话,未免太准了……”
  我惊愕地看向Kei,一枪正中心尖左肋,手一颤,喉头便挛缩起来。
  “没打中心脏!”Kei冲冲地说,“打中了……我还能在这里说话?”
  Leck忽然笑了,咧开了嘴,居然在战场上笑得这样开怀:“Kei你是故意的,算好了不会让对方得逞。”说罢,他的脸又忽地一沉,几分狰狞戾气再次涌动于深刻的五官间:“对方目的的暴露,也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对吧……”
  Kei按着伤口不接嘴,只闭着眼靠在我身上喘得痛苦。Leck的眼神穿过我们看了看另一端的唐——他在我们二十米处,保护着Yiqai。似乎得到了什么应允,他立刻推着我肩,低声说:“赶快离开这里,送他去医院。”Kei听了,眼神扫向远处的唐,仿佛一把冰剑,直戳而去,虽然受了重伤,眼神却依旧犀利无比。我抱起他时,他闷哼了一声,冷汗顺着鼻梁滑下。心急如焚,知道即使没打中心脏,如果再这样让他继续失血,同样也会死。
  刚抬头,就就看见Yiqai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在那双黑得仿佛明镜的眸子里,我看到一丝现实的扭曲,可那时完全没有心思再去顾及她,转身就随着Leck的掩护冲进混乱的人群。
  兵荒,马乱。
  台风过境,万物都要向它低头。
  雨下得很大,大到挡雨板来不及洗刷车窗上的水帘。天暗了,视野又极不清晰,路面上积起的雨膜让车轮不住地打滑,豪华林肯的飞驰显得非常危险。而我什么都顾不上,一路把油门踩到底,在公路上狂飙。
  Leck将我送上了原来的花车,要我尽快送Kei去就近的医院。
  雨点砸碎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听了令人觉得刺耳,而这时,后视镜中又出现了几辆车,照明灯的灯光一直紧随着我们。
  雨下得很大,大到挡雨板来不及洗刷车窗上的水帘。天暗了,视野又极不清晰,路面积起的雨膜不断使轮胎打着滑,豪华林肯的飞驰显得非常危险。但是为了时间,此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把油门踩到底,在公路上狂飙。
  Leck要我以最块的速度送Kei去附近的医院,我知道,即使没有打中心脏,这样的失血速度,他一样也会死。
  雨点砸碎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听了令人觉得刺耳,而这时,后视镜中又出现了几辆车,照明灯的灯光一直紧随着我们。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我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妈的!想和我比赛车么?
  "Syou……我们去哪里?”
  副驾驶座上传来虚弱的声音,我侧目,看见Kei睁着眼,看着眼前被雨水扭曲的世界。
  “医院。”我回答,“你得去医院!”
  “我们已经被跟踪了。”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后视镜中的车灯。我说是的,我们被跟踪了,但我还是得送他去医院 。
  “不去那里去哪里?你的伤可不是小儿科!洗一洗上个药就能混过去的……”
  “我不去医院,不去!!”他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想扭转车头。
  “喂!!这样会出车祸的!!Kei!住手!!危险!!”
  “我不去医院!!给我回去!!”
  方向盘在我们之间转来转去,车子立刻像喝醉了酒一样在雨中左摇右摆,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悲鸣,在路面上几个打滑,眼看就要在雨幕中撞上护栏。铁皮与铁皮擦肩而过,火星在雨幕里像烟火一样绚丽。
  “住手!! Kei!!你疯了么!!”
  终于,我一把推开了他。他倒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座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血立刻从他的伤口中冒了出来,滴在白色的裤子上。我心痛地看着他捂着伤口蜷成一团,痛苦地喘气,后悔不应该那么用力推开他。
  后面的车子依紧紧跟随,对着我们开枪。
  第一枪,打碎了车子后窗的玻璃。哗啦一声,惊我一跳,车子一个急转,刹车发出刺耳的悲鸣。
  “我不去医院……”他沙哑着嗓子,“不去……”
  “可你的伤……”我侧了头想和他说话,可一回头,吓得我差点踩下刹车,Kei居然打开了车门,他要做什么!
  “Kei!关上门!太危险了!!”
  “你不停下来我就跳下去!”
  第二声枪响,子弹飞来打在Kei的手边,清脆的碰撞声打在我颤抖的心上,星火跳跃,头皮一麻,心脏已到了暴裂的边缘。
  “行了!!够了!!该死的你给我关上门!不去就不去!给我关门!!Kei !!”
  我愤怒地大吼,用力捶打方向盘,一个转弯,车子偏了原来的方向,转进了另一条马路。Kei这才关上了那扇危险的门,靠在副座上,收回了方才的气势喘息。
  雨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而身后的车子也依旧穷追不舍,不停地向我们开枪。我努力和他们保持距离,但是暴雨中车开不快,甩不了他们。
  “你这样甩不了他们的……”
  “够了!Kei!你给我闭嘴!”
  他的喘息声让我心痛,车子里弥漫浓重的血腥刺激着神经,使我的心情恶劣到极点。气愤,难受,焦急,担心,还有不舍……看他痛苦,我也受着同样的煎熬。我不时侧目看看他。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慢慢调整呼吸。
  “开车看前面……别分神!”
  我收回目光,目光移动间,发现Kei的血滴到了地上,一滴接着一滴。
  胸口闷闷的,我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为了心中无法发泄的郁闷和不甘。
  “你这样叫我怎么不分神!!”
  他看向我。
  窗前挂了“万事安福”的牌子和可爱的Hello Kitty,随着车身也在叮当摇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音,贴着我们的身体,回荡在这狭窄,并且弥漫着鲜血味道的空间里。
  Kei一直都在看着我,而我不敢回视,生怕读懂了他眼里任何一点不祥的讯息。在这狭小拥挤的空间里,我清晰地嗅到了浓重的血腥,令人作呕。
  心慌了,为了稳住自己,我咬住了嘴唇。
  “我们回去吧,既然你不想去医院。”Mores里总有医生。
  “不行,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Kei闭上眼。
  我不安地看了Kei一眼,他的脸白得透明。
  “现在一片混乱……谁都帮不了谁,我们现在就离开我们熟悉的地方,越远越好……Mallarpa那么大,他们不可能一个角落有一个角落地找……”
  我几乎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他的脸色让我心慌。去年那次噩梦又重回我心头,猫抓一样搔刮着心脏。我时刻都担心他会突然失去意识,尸体一样躺在我的身边,青白,冰冷。
  Kei轻轻地喘了会儿,低声说:“Syou……我怀疑……这次事件的主谋是John……”
  紧握方向盘的手一颤,仿佛无意间连牙齿都咬到了舌头,火辣辣地痛。
  “John还是不放弃孙……他是在报复……”Kei轻轻地说。
  “那为什么不去医院……难道也是因为他么?他有本事搜查医院么!!你这样子我有多难过你知道么?!知道吗!!你这算什么……算什么!”
  我想回头对Kei大吼,可看到他苍白冷汗的面容,又令我心生不忍,心里怒火中烧。一把扯下车前挂的祈福牌,恶狠狠地扔到了后座,心中只有想揍人的冲动,连可爱的Hello Kitty都看不顺眼,“别再对我说你要跳车!我受够了!受够了!!你在惩罚我么!?因为我要和Yiqai结婚!为什么你不反省反省你自己?前脚写信对我爱语缠绵,后脚就抱着玫瑰跑到Yiqai面前!然后逼着我们两个结婚!你疯了疯了!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毁了我!我的人生我的生活!!现在你就在毁灭我最珍贵的东西!!你以为你消失了,我就会高兴吗!!”
  看着Kei怔然的脸,我的发泄一发不可收拾,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却还得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珍惜你自己!你活腻了!但能不能想想我!现在我比你还要绝望!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希望!让我们活下去么!!”
  我恶狠狠地诅咒着,骂天骂地地冲着眼前的大雨咬牙切齿。人已在城市外环路上,我恼了,不想再去理Kei的无理取闹,调转了车头就想往回开。我要送他去医院!
  身后的跟踪者丝毫不放弃这机会,趁着车子转头减速的瞬间,开枪了。一如后来Leck欲哭无泪地斥责:老大,这时候你怎么能调头?
  怎么能调头?Leck怎么也不会懂的。我只是淡淡地回问了他一句:如果你身边的人是织世——你的妻子,你也会这么做。
  子弹打中了后胎,在雨幕中并不响的爆裂声后,车子速度中失去了平衡。心知不妙,眼前又闪来迎面开过的卡车。我慌忙反射性地扭转方向盘,车头蹭过卡车,一声尖刻的厮磨厉吼,我在震荡后极力控制方向,可车子却被外力带的失去了控制,猛地转了方向,直直地冲出了高速公路上的护栏!
  一阵天崩地裂的眩晕,连呼吸都梗在了胸口,整个身体都腾入半空,只感到失重般的恐惧。
  钢铁相撞的巨响,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冲出躯体。我感到整个人撞上了方向盘,胸骨剧痛,几乎能感到喉头那股腥甜不自主地向上涌起。
  几起几落,都不知是摔上了天堂还是落进了地狱。
  眼前花白一片,天地都成了一个颜色。
  我想起了那个梦。
  噩梦。
  Kei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眼前无数人的脸在晃动。
  没想到,竟是预兆。
  睁开眼,很静,除了下雨的轰鸣。台风依旧在肆虐,雨水冲糊了人的视野,望不尽边际。
  动了动手指,牵动了胸口一阵疼痛,低头一看,胸前满是腥红。感到有只手正在努力拉拽自己的手臂,想将我拖出车外。车子早就四轮朝天,在雨点下哗啦啦地转动着轮子。那只手很冷,却很用力地拉拽着。
  回头,看见Kei被雨水模糊了的脸,从额角滴落的鲜血像刀一样刻在苍白的脸上。
  那时,我真想哭,刹那间,我谁都怨不了,谁都恨不了了。放弃了愤恨,我唯一感到的就只有伤心,痛到骨髓里的伤心。真想哭,只想抱住了他哭!
  “Kei……”
  他闻声停止了动作,慢慢地回眸看来。
  “别傻在那里!快点出来!难道你想等炸飞出来吗!”
  怒斥完,他捂住嘴一阵剧咳,撕心裂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出翻颠的车厢。他慌乱地检查我胸口的伤,冰凉的手掌抚上去,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我瑟缩了一下,看见Kei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舍。刹那间,我满足了。
  “他们似乎就这样以为我们死了……但是可能,他们会带人来验尸……快走……”他拉着我的手,却一个踉跄倒在我身边,低咳几声,血就涌出了他的嘴。
  我惊呆了,伸手抱住他,却听得他一声痛呼,捂着胸口整个蜷成了虾米,颤颤发抖。
  “Kei?哪里伤了?是不是肋骨……”我慌乱地想拉开他的衣服看个究竟,可他拉住我的手,嘴角的血都未来得及擦尽:“走!快点走!John不是笨蛋!”
  他的身体出奇得冷,我摸着他细瘦的肩膀。这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细弱得一把就等推倒,可他坚持着,紧抿了双唇,与我快速地离开了现场。身后似乎传来了车队的轰鸣,我来不及回头,随Kei沿着高架桥下的阴影迅速远离。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Kei似乎终于觉得安全,全身一软,倒在我怀里。细瘦的身躯撞在胸前的伤口,痛仿佛一下就延伸到了心里。我抱住他,这动作出乎他的意料,纤细冰冷的身子在我怀里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我搂住了他,把他冰冷的身体都包进我的手臂。
  “Kei……Kei……”我的呼唤就要化成哽咽。
  “Syou……没事的,我保证,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了……”
  Kei的声音始终都是温柔的,轻轻地拥抱我,然后用他仍带着血腥味的双唇吻了吻我——一如既往,无论是谁伤得重,最后总是他拥抱我。
  无法狂野的吻,如无法形容的心痛。我轻吻他的唇,舔去上面的血迹,让它看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对Kei说,看,这就是血肉相混,我的身体里现在有你的血,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的命运都联系在一起。
  所以……知道么?Kei,你不能抛弃我。
  Kei冲我浅浅地笑了,细细抚摸我搂着他的手,靠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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