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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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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ei告诉过我:一旦要加害于人,一定做到使其无法翻身的地步。这样,对手的锐气才会丧失殆尽,我们就无须再去担心他们的复仇。因为人如果不愿意乖乖接受安抚而蠢蠢欲动,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毁灭。他们往往会因为受到小小的伤害而燃起复仇之火,却不能因为受到毁灭性的伤害而从事复仇。
  John到底属于哪种人,我没有问Kei,Kei也没有对我说明。John自那夜以后就消失了。他没有回家,老婆孩子都扔掉,似一个亡命之徒,消失得无影无踪。组里的人到处找也找不到,仿佛人间蒸发。但我和Kei都明白John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轻易放过我。在他眼中我已经成为一个时时刻刻对孙虎视眈眈的奸人,也许有机会,他还是会用抢抵住我的脑袋。可至少现在,他没有那机会了——他已经被正式赶出了”Mores”。唐的证词让他从此失去了同伴的信任。其实,被背叛的人是他,是他被陷害,可他有口难辩,对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给,一掌拍死了他。
  “Syou,你做得太棒了!”
  “要是没有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们围着我,让我耳边充满了赞扬,激动地拥着我的肩膀。而我的眼睛只定定地栓在Kei身上。他在抽烟,看着窗外的新绿,一根接一根烟,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众多用崇拜的眼神看向我的人群中,只有他抽着烟,在烟雾中沉默,冷着迷倒众生的脸,似乎另有所思。
  身周的世界热闹非凡,惟有我和Kei的世界沉寂的。
  身边的人仿佛意识到了我的沉默和眼神,他们齐齐地向他望去。察觉到众人的眼光,Kei看了看这里,扯扯嘴角将手中的烟丢在了地上。
  “Syou,我很早以前就说你一定能够做到,你非常勇敢。”
  Kei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报以我最熟悉,也是他最虚假的笑容。我强牵了牵嘴角,握了握他虚情假意的手,接受了没有诚意的祝福。他一定在心中斥骂我是个没种的胆小鬼,连良心这一关都冲不破。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需要“伪装”这两个字了?曾经我们是赤裸裸地将自己展现在对方面前,肢体、心灵、欲望——那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膜和障碍。如今,我们彼此在对方眼中都变得陌生。
  Kei从我紧握的手掌中慢慢抽回了五指,掌中的空虚让我回神。可他已经别开了脸,嘴角挂着不明意义的微笑,将我从他的视线中排除。
  猛然想起那个噩梦里Kei厌恶的眼神,大声对我说:“我不需要懦弱的人!”
  心头仿佛被人扭走了一快肉似的巨痛着,在旁人面前我咬牙强忍,转身背离KEI,用尽全力去掩饰我和他之间的裂痕。
  难道那流血的残忍,才是KeiI心中所谓的“坚强”么?
  背过身去,我就再也没有了回头的勇气。
  集会结束后我,我寻找着Kei的背影,可我总也找不到。有人告诉我:”Kei去看Yiqai小姐了。”
  Yiqai?我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去看她做什么?记忆里这两人完全未有过什么交集。头有些微微作痛,是不是被信士说中了,回到了Mallarpa,在组织里挣扎了这么久,努力地学习,努力地争取,心和身体都已经累了。
  感情上的疲惫几乎快要令我虚脱。我无法了解Kei。他变地非常奇怪,以前那样温柔,可现在却越来越冷酷。即使他对我的温柔一刻都没有改变,但是我不能否认心中仍然出现了犹豫。
  “累了的话,最好回去休息一下。”低沉的男声传来,我应声回头,看见唐站在我身边,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苦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Kei的计划,唐,你知道多少?”我问,放低了声音。原本打算转身的唐忽然回头,看向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维护我,我很清楚。”我说。唐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没有给我任何答案,径自走出了我的视野。
  仿佛梦想被戳得四分五裂却还得强颜欢笑,精神上的疲惫令我头昏脑涨,揉着隐隐做痛的额角,决定回家睡一觉。谁知刚走了没多远,一辆车子从我身后开上来,在我前面停下,打开了门。
  “上车,Syou。”
  是孙。
  我上了车,看着他的侧脸:“什么事?”
  他发动了车,看了我一眼:“去看我父亲。”
  墓园中的绿色比去年这时多了很多,已经像层绿色的薄雪一样覆盖了黑色的冻土,树枝间就像蒙了浅浅的绿纱,随风而浓淡交替,并散出一阵新生命的清香。
  风有些凉,但不刺骨,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毕竟春天已经到了。
  我和孙慢慢地走在墓园里,绿色的生命归集地里,安眠了很多很多人。我们看着数不清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立于他们安眠的那方寸土中,Kei曾说,默默无闻的人总会想方设法把名字刻在这个世界上,好让人们记住他,可人们记住的,却往往都是那些不愿把自己的名字遗留在后世中,千方百计要让自己销声匿迹的人。
  老板的碑上没有名字,这是他在遗嘱里吩咐的。
  You are a hero。
  这是我们唯一能给他留的,特意要人把这几个字刻得深几寸,好让它天长地久地保存着——他英雄的见证。
  我们站在墓前,久久都没有说话。孙拿出纸钱点燃,放在香炉里,火焰徐徐燃起。
  “我不知道父亲知道John的事情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孙突然说。
  我一愣,摘下墨镜怔怔地看着他有些落寞的侧脸。
  “Syou,我知道你不喜欢John。可对我而言,他就像我的义父一样,从小他就特别照顾我。在父亲为了组织到处拼杀而把我和Yiqai扔在一边的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们。”
  我抿着唇不说话,看孙一张张烧着纸钱,纸被燃烧的痛仿佛穿到心里,一阵又一阵闷闷地痛着。
  那是一种明明被戳穿了谎言,却还得强装下去的窒闷感。在我心中,这个谎言早已千创百孔,可在别人心中,那却是不争的事实。
  “也许John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坏。”最后我只有扯了扯嘴角。孙停止了动作,沉默了。风带起香炉残剩的灰烬,小片小片在我们之间飞舞。我眯起眼睛看着孙,他还是沉默着,一点一点捏皱了手里的纸。
  “他做一切……毕竟都是为了你……”我从孙手里接过黄纸,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拿出口袋里的笔递到他的面前。
  “想说什么你就写在上面,给你父亲看。”
  他犹豫地接过纸笔。
  “你先写,我再写。”我转过身,“我保证不会偷看!”
  一会儿,我终于听见了身后孙动笔写字的声音。很多话,即使平日羞于启齿,也可以用文字代劳,向对方诉说心声。千言万语浓缩了感情写在几张纸上一起在风中燃起,火会将它们送到另一个国度,那个人心里。
  “老板,你好么?我是Syou啦!一年过去了,无缘无故的时候,就会怀疑九年前那晚你给我的蛋糕、红茶和橙子是否是真的。也许你会笑,那是我第一次吃那么好的东西。很丢脸吧,所以我从不敢当面告诉你。不许笑!你的笑声很可怕,有必要自我检讨下!
  “我和孙现在都很好,组织也不错,偶尔有不开心的事也总有办法解决。人生总会有迷茫的时候,我有Kei,可孙要是迷茫了,还得托您给他托个梦啦……”
  看着手中的纸和字迹一点点燃尽,一旁的孙用奇怪的眼神看待我对他的微笑。
  “孙,没什么好急的,关键时刻,老板一定会显灵的。”
  最后一点烧完,我把剩下的纸全部扔进香炉,在纸张的残烟中起身,拍拍身上沾到了的烟灰。
  “也许他会从天而降,像这样按住你的肩膀。”我把他肩膀用力一搂,再模仿老板很用力地砰砰拍两下,拍得孙直咳嗽。
  “然后你会听到他说:‘小子怕什么怕!有我呢!我这么英勇,怎么会养你这么个龟孙子?’”
  我压低了嗓音,学老板的一举一动。孙突然笑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拍得我一步踉跄,只听他得意洋洋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教导我了?”
  安静的墓园又突然热闹起来,我和孙打打闹闹地走着。阳光露了一下脸,照亮了孙深黑明亮的眼睛。
  老板,你看,你以前的那些顾虑其实都是多余的,孙其实很坚强,即使没有了你,没有了John,甚至没有了我,他都会给自己一条理由,让自己走下去的。
  你说呢……
  我决定把心中无法表达的感情写在纸上给Kei看,也许他看了会明白我的想法,会缩短现在我们之间令人尴尬的距离。
  我把这些都写在了纸上。打了很多草稿,揉了很多纸团,在思绪崩溃的前缘,终于写完了这封寄托我全部希望的短信。我渴望的是正直的生活,并不希望看到Kei为了我而变成陌生人。在我心中Kei是个漂亮,温柔,毫不做作的人,比世界中任何人都要完美,比任何人都要纯净,都要温柔漂亮。我希望他回到我身边,恢复成那个温柔斯文的天使——在圣诞夜,给我带上大大的丝绒帽,在我唇上印下一辈子刻苦铭心的温暖,用纤细的双臂拥抱我的天使。
  把短信悄悄放在Kei的书桌上,微弱的灯光射在苍白的纸面,我突然觉得觉得自己的倾诉是那么苍白无力,觉得它一定会被Kei嘲笑。我想把纸条收回口袋里,可伸手的瞬间,却意识到除它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方法能帮助我。
  因为我爱上了Kei——偌大的世界我惟独爱上了他。爱情,除了自己之外谁都成全不了,所以我变得胆小,变得患得患失。小时侯那被称为“无所谓”的洒脱已被爱情和依赖腐蚀得一干二净。
  最终,我只有咬了咬牙,把字条留在了桌上,转身走出了Kei的房间。
  KEI回来很晚。我熄着灯,睁着毫无睡意的眼,望着窗外昏暗的灯,听到了大门被开启的声音。心,蓦然缩紧了。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控制想冲出去拥抱Kei的冲动,要等他看到我的留言,要他明白我的思想,而非我的躯体。
  时间在秒针上慢慢攀爬,我觉得它简直像只顺着玻璃爬行的蜗牛,爬一厘米,掉下来五毫米。始终都是慢得令人牙痒。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我,一时来不及控制自己的情绪,心被强行遏制得生疼,摒住呼吸,前所未有的紧张着。门口却没有动静,我知道Kei就在门口,可他却并没有按我所期盼的那样,来到我的床边,用他温柔的手指逗弄我的耳垂。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胸口越来越闷,憋得眼眶开始泛热,心跳因缺氧而越来越狂躁。
  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我听到了Kei的声音。
  “Syou……他们没有找到John。”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
  “John为了孙,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愿意背负‘背叛者’的罪名。可他就这样默认,不在组员面前做任何解释就消失,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阴谋。Syou,你要小心一点。”
  话音落下,我就听到门“喀嚓”关上了。
  声音锋利得像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那刻,我真的窒息了,瞪大了眼睛拼命想抑制由胸口升起的痛。可枕头的吸引力太大,它们还是由眼眶中漏了出来,一滴滴打湿脸颊。
  是Kei没有看到我的短信,还是他根本没有看懂?
  悲伤时刻,我连侥幸都不愿留给自己。
  那Kei又是为了什么呢?
  气流因负压而冲破喉道的瞬间,我用被子捂住嘴,把哽咽带着肌肉的收缩全部吞回去。
  我感到的是一种沉重的失败。
  对!我失败了!
  没有人能挽救,我如此预料。
  那夜,如果KEI来到我的床边,俯身说他了解我的一切,那现在又会怎样?我没有胆量去揣测,事实走到现今,已经没有了揣测的价值。
  那之后的日子都过得浑浑噩噩。
  踏进公司,常常能看到唐等在门口,不知何时,他已经成了我的副手。在日夜的奔流里,没有了Kei,我周围的世界扩展了好多,开始注意周身“Mores”的组员。经过Kei那场自导自演的闹剧,身边的人似乎都将我当成了英雄。我立于他们的中心,被他们信赖,被他们依靠——值得讽刺的是,孙也在其中。
  John还是处于失踪状态,哪里都找不到他,两个月后我们收回了搜寻的组员,认为这已是无意义的事了。时间飞驰中,我没有任何感觉,Kei变得经常晚归,有时甚至整夜不回家。我问他做什么,他也从不回答,让我憋着这口气在第二天早上消化July的清咖啡。
  其实我早就知道,Mores里也早就传得风风雨雨:Kei正在追求Yiqai。从那回绑架事件后,Kei几乎就成为了她的护花使者,两人如胶似漆。
  Mallarpa的天空浮着阴阴厚厚的云,一刻都不曾停歇,有时会下一场冷雨,暑气在这里见不着半点威力。光阴就此流逝,来了新人,去了旧人,我还是得活下去,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为每日能有个新的机遇而活,为每日那自Kei口中“未实现的悲凉愿望”而活着,盼望新日来临,愿望得到实现。
  我无聊地翻阅手中的文案,心不在焉。心在Kei身上,不知他还会不会答应一起去看今年的烟火。抬头看天,天也是沉闷的,不给我答案。
  “Yiqai很喜欢你送的香水。”
  孙的声音传来,我抬头,看他转着手中的笔。
  前几日是Yiqai的生日,我送了瓶香水给她,没想到Yiqai居然真的喜欢。我并不擅长猜测女孩子喜欢什么东西,也不知道Yiqai适合什么样的香味。 我只是将她在我心中柔美的母性放大化,最后得到了梦中郁金香海的概念——我送了她一瓶带郁金香高贵气息的香水。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小小得意在心里骚动,带来一丝小小喜悦,我笑了笑:”那不是很好?”
  “但她似乎更喜欢Kei送的红玫瑰。”孙继续说。
  大脑在这时停止了思考,孙也以探测的眼神回望我。
  我有些尴尬,收回那张难看的脸,挤出不自然的苦笑,作势收拾桌上的资料。
  “Kei追女孩子真有一套。”我佯装无辜,把资料收好整齐地放在案头,”你该跟他学学,也好找个好女孩。”
  孙还是以那锐利的眼神盯着我,那眼神似已看破我心中出现的裂缝,让我躲也躲不了。我有些害怕。
  “你不愿意Yiqai收下Kei的花么?”我问。
  “这是我想问你的。”
  我一愣,胸口像被人捅穿似的痛起来,咽苦水一样咽了口口水,强颜欢笑。
  “孙,我可没有追求Yiqai的打算。”
  “那Kei呢?”
  像被人创根挖底追问隐私一样,我不耐烦地站起来,一时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我又不是同性恋!Kei爱追求谁那他的事!Yiqai是你妹妹,只要你不觉得不妥,那就行了!问我干嘛!”
  被孙这么一问,原本沉淀于浑噩之下的回忆都浮了上来。那瓶香水,我真后悔送给了Yiqai!它的气息沾遍了Kei全身!
  我赌气,撒气!什么都不想管!我已经受够了Kei的游戏!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今天答应我一切,明天送Yiqai红玫瑰,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郁金香的香水味,对我的追问置之不理。
  孙愣愣看着我,看得我心头发毛,我开始否认,否认我做过的一切。
  “别以为我和Kei之间有什么,我和他除了朋友以外什么都不是,只是好朋友。”
  我强压下声音和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冷静并且理智,以消除孙眼里的疑惑。我对孙说了声抱歉,重新坐下来打开刚刚整理的文案。我的行为混乱其实孙都看在眼里,即使我伪装,也躲不过去。
  我明白,孙早知道——我喜欢Kei。
  可Kei现在却去追求他的妹妹!
  我脸色发白,连握笔的手都在发抖。
  “Syou,冷静点。”孙叹了口气,“弄到这样真的很难办……我也很为难……冷静一些,也许你该上街找个女孩陪你。”
  墨水因手指的一颤而滴在了白纸上,我抿了抿嘴,用手指把它擦掉,可污渍还是毫不留情地刻在了上面。我愣愣地看着它,然后用力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想把不该想的,不该有的都扔掉,可已沾上的,即使你擦,你扔,即使你不去正视,存在就是存在了。
  走出公司的大门,唐已经在门口等我。我们收到了一批货,我与唐驱车前往海港。
  深色的条纹西装和领带,唐衣冠楚楚的样子还真有几分令女孩子砰然心动的魅力。坐在轿车上,我用后视镜观察他。
  唐是个做事认真并且信仰坚定的人,一旦认准一件事后,他一定会把它实施到底,而且Kei似乎很欣赏他这点,于是很赞同他跟随在我身边。唐长我十岁,自然比沉稳很多。我坐在那里打量他,不懂为什么他偏偏选上了我,在整个Mores中,孙无论是地位还是血统,都要比我更有号召性。
  “有什么事吗,SYOU先生?” 唐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问我。
  我托着下颚,移开视线。
  “去掉‘先生’。”
  “好,Syou。”唐很自然地转了调,反而让我觉得很尴尬。
  “……最近Kei在干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我问他,看到他微微一愣。我皱起了眉头,“老实告诉我。”
  “Kei先生在追求Yiqai小姐。”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不屑什么。我真可笑——明明就已经知道了Kei的行踪,还在这里向人询问答案。
  Kei现在的行踪让人摸不着逻辑,为什么他会想到去追求Yiqai?难道他真的爱上了Yiqai了?我烦躁地托着下颚看窗外移动的风景,在脑海中搜索种种合理的解释,可我找不到。即使在家中,也只有信士一人。这段时间下来我早已习以为常,看到信士也只有勉强装出笑脸。楼上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仍在吹拂冰冷的风,轻轻推开了门,它的主人还没回来,而当早上我来到它面前,它却紧闭了房们保证主人的睡眠。
  没有Kei的日子里,有种麻木后的清醒,像戒了毒的人一样,很多事都看得分外清晰。没有迷茫的我渐渐习惯了身旁无人的环境,学会了独当一面。我不懂这是否是种进步,当我可以脱开Kei的扶持单独行走于大道上,第一步的成功催促着第二步的迈出。
  窗外的景色已经随着战争的明显减少而有了喘息的机会,在这个相当于上个世纪一个国家般大小的城市,人的眼睛永远望不到它的边缘,也不可能将它的繁荣奢靡尽收掌中。在连绵的战争中,它折损了太多元气,如今终于抬头,乍现生机。每当看到这个颓靡的城市,我都会想象,在上个世纪,在这块土地上,是怎么样的一幅景象,可我掏空了脑子也想不出。
  车子平稳地向前开去,隔着着层无机质的玻璃,我看到街人无机质的眼睛。Mallarpa——富裕天堂,应有尽有,却惟独少了生机。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空荡荡的大厅里亮着柔和的灯光,我轻声走进大厅,却意外地看见横卧于大厅中的人影。
  红色的外套已经滑落于他的肩膀,露出了他纤细的颈和肩,隐藏在已经长长的金发后,朦朦胧胧,隐隐约约,他阂着两瓣漂亮的睫毛沉睡,身边的烟灰缸中插满了烟蒂,像墓碑一样竖着,还有一根夹在他纤细的手指间。
  我惊于在此发现他,惊异于他今夜会回到这里,窝在这里似等人般睡着。
  像被人用刀子戳了一下,我失去了以往的流畅动作。以前我可以伸臂把他抱进房间,放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
  一切都很简单。
  可现在我只有僵硬地脱下衣服,轻轻盖在Kei身上,把他娇小的身影裹好,取走他手里早就熄灭的烟,连同端走了烟灰缸。
  Kei连睡觉都在皱着眉,他在做什么梦呢?我用手指轻拂他的眉心,希望能拂去他的噩梦。可心中却有种莫名的害怕,也许是因为一段时间的疏远,Kei的移情别恋,造成了我们之间这种尴尬局面。
  当我的手指在这轻柔滑腻的触感中萌发一丝小小贪心之念,逐渐探向Kei长长睫毛的时候,沉寂的眼帘微微一颤,抖碎了这个空间里的原有的静溢和平静,尴尬地落了一地。我来不及收手,Kei已经睁开了眼睛。
  我有些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看他惺忪着灰蓝色眸子撑起身子,显然他并未察觉自己睡着了,只是迷糊了脑子皱着眉头看腕上的表。
  “已经两点了,Kei。”我直接告诉他时间。他一愣,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在自嘲中苦笑,“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想你该回房间去睡。”
  “今天我本想和你一起出去吃饭的。”他移开视线,轻轻地说。
  我脱去外套,松去领带:“可我们都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
  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轻松,可胸口还是闷闷地痛着,希望Kei说些什么,可一阵沉默后,身后Kei起身的声音传了过来,把我为他披上的大衣扔在了椅背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我认为是他自尊心作祟,所以也不愿意出声。
  回想刚才平静的幸福——Kei沉睡,而我在他身边。只要有一方没有睁开眼,就能带着另一方逃避现实。眼睛睁开了后,现实永远不会等同于梦境,所以人也就变了。在这冻结得快要出现裂痕的空气中,我嗅到了一种犹豫的气息。可最终谁都没有多说一句,Kei回了房间,而我陷进了残余他体温的大沙发里。
  希望破灭,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无头苍蝇,闷着一肚子焦虑在这里晕头转向。我站起来,扔了领带,冲着无人的楼梯大吼:“去追你的女人吧!”
  “砰!”我只听到他关门的撞击声。
  我和Kei之间的世界,就这样被扭曲了,为了一种不可名状,可确实存在的裂隙。双方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越拉越远,于是空间被扭曲了……
  头枕在方才被Kei扔下的大衣上,突然发现上面没有郁金香的香味……
  我想起了和Kei的第一次吵架,当时我莫名其妙,现在也一样。可我不理解到底是什么造成了Kei和我之间的疏远?这种逐渐的疏远远比吵架还要致命。
  心中怀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恐慌,每次看到Kei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常常开始一个人怀念以前的Kei。他让我睡在他的腿上,轻拍我的肩膀。
  是不是他觉得以前太宠我了,所以觉得有必要扔我一人独行?我总想问Kei这个问题,可自从那夜以后,他在我面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我会看见他,而他的身边永远都少不了Yiqai的相伴。看到那个幸福的女人和Kei温柔的笑,心里都会有种难言的嫉恨。明知这样很不好,我还是会在心中咒骂,然后才能慢慢收敛自己的情绪,把虚伪由内心蔓延到脸上,笑得温和。
  Yiqai多幸福——她把我当朋友,把Kei当恋人。她散发着郁金香迷人的香味,在爱情中越来越美丽。我每日每刻都把她的变化记在脑中,连成了一串”嫉妒”谱写成的电影,连续放映。
  我觉得自己丑恶透顶,只要想到他们两个,就会感到内心在无止尽地糜烂着。我抽着烟却感觉不到它的苦涩,也许这就是Kei希望的,要我变成一个习惯于虚伪的人。
  我扔下燃烧得差不多的烟头,用水冲去难闻的烟味。这时,唐叩响了门。
  “Syou,关于John失踪事件的报告。”
  我抬眼,问他那件事不是已经了解了么?可唐告诉我,Kei还是调查了一番,并且整理好了放在我面前的这份档案袋里,由他交给我。
  我皱着眉头,反感Kei针对John的过分敏感,想到孙那日在老板墓前寂寞的表情,心中便会升起罪恶感。这让我更加烦躁,接也不接那个档案袋。
  “叫Kei自己给我。”
  “可是……”
  “他现在还待在Yiqai身边吗?他既然在有东西要给我看,就应该自己过来!忙什么泡妞!”
  我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Kei简直把我当空气一样,莫名其妙地对我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追求Yiqai。两人俨然一对恋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把唐赶了回去,坐回桌边点燃另一只烟,苦涩的烟四处迷漫,揉了揉被自己不小心熏痛的眼睛,整个人都似脱力般倒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档案袋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回家后。门被敲响。
  Kei站在我房间门口,手中拿着那个档案袋——他果然还是自己来了。
  也终于舍得见我一面了。
  我在心底冷冷地笑着,打开了房门,看着瘦小的他。“怎么?不进来坐么?”“这是档案,你最好看一下。”他把档案袋递到我面前,却没有踏进我的房间。
  我笑了,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Yiqai想必很温柔吧。”
  Kei看着我,神情中写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继续冷嘲热讽,发泄心中的不甘和郁闷。
  “怎么?你们难道连KISS都没有?”
  他突然转身,把档案袋扔在房间的地板上,头也不回地想离开这里。可我绝对不会给他再次溜走的机会,冲上前一把拉住他。他想挣开我的手,但是我连拖带拽地把他拖进房间,不给他半点逃脱的机会,然后”砰”地甩上门。
  巨响后,房中就剩我们沉默地对峙。
  我直直地瞪着他。
  许久,他别开了脸,转身走到我桌前,拨开了上面凌乱的书本和文件,最终露出了那盒被我埋没的烟。他微微一愣,拿起烟,抽出一根,从窗台上找到打火机。
  火苗跃出狭窄机身的声音传来,随后是烟雾呼出气道的声音,Kei熟练地坐在我的椅子上抽烟,和以前一样——在睡觉前,他总先点根烟,喷云吐雾一番,再乖乖地躺到我身边。
  青色的烟和Kei的眸子一样,嘴唇和过滤嘴的轻触间,轻佻的烟雾扭了出来,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在暗处妖冶的脸——金色的头发和媚蓝的眸子。他满不在乎地抽着烟,那股呛人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迅速弥散开。
  拿起被Kei扔在地上的档案袋,我走回桌旁把它扔在桌上。伸手把窗口推开,微暖的空气冲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吹动Kei眼前垂下的刘海和白衬衫的领角。
  他的手停止了动作,抬眼看我,微微仰起下巴,最后仰起头直视我,纤细的颈项暴露在风中,白色的衣领在金色的细发旁翻动。
  我也抽了根烟,点燃。第一口味道最好,可越到后面越苦涩,和人生一样,一节一节烧完,不让你后悔。呼出一口烟,我回应Kei的视线。他的烟夹在手指里,垂在身边,自下而上飘飘然上升,恰倒好处地迷住了他最迷人的细小表情的闪动。
  “你在Yiqai面前也抽烟么?”我问他。
  “不。”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可以看到他仰起的颈项上微微颤动的喉结,他的干脆有些令我意外。
  “你爱Yiqai么?”
  不知从何开口的我,只有选择这样酸溜溜的开场白。虽然酸,却至少问得直中要害。如果Kei真的是爱上了Yiqai,那我至少也好有个对他死心的理由。
  可这次Kei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吸了口烟,然后随手把烟扔出了窗外。
  火色的流星划了个美丽的弧,消失在我的视线里。Kei总像个向这个世界散播不安火种的神。我希望Kei给我个明确的答案,可他只是在我心中留下了这个不安的疑惑后,接过我手里的烟也扔出了窗外。
  烟头落地的声音非常清晰,淡紫色的烟雾在他粉色的唇边缭绕,分外诱人。他突然回头,抱住我,吻我,吻得我都透不过气来,直直向后倒去。倒在床上,大床被压得一阵颤抖,吱吱作响。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Kei把我死死地摁在床上,冰冷的金发垂到我的脖子里,像水珠滴落般的凉意,微微刺痒。
  “Kei……”我在空隙中抽回自己的呼吸,想推开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但手腕被扼住,生生扳到头顶,筋骨扭伤的疼痛令我浑身一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由心头猛然冒起,连日的委屈和愤恨,加上疼痛,在抑制中挣脱了束缚,在心头燃烧起来。
  我用力想挣脱Kei的扼制,扭动被压制的身体,可无济于事,Kei由于NRS而拥有传说中吸血鬼的力量,即使我折断手腕也脱不开他的手掌。手腕的疼痛愈演愈烈,它一定已经受伤了,痛得我忍不住抬头呻吟,眼里热辣辣的。
  “放开我,Kei!!”
  用尽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一声嘶吼,仿佛可以感觉到有什么纤细的东西在瞬间崩裂,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床停止了它吱吱嘎嘎的挣扎,Kei慢慢松开了摁住我双腕的手。我喘息着慢慢睁开眼,看向坐在自己身上的Kei。背着光,我只能看到光线从他背后透过那件白色衬衫映出了里面纤细单薄的线条。
  我在喘,他也在喘,刚才的那一切都很疯狂。我摊开四肢,让刚才被窒息的胸膛好好舒畅一番,而这时,一丝凉凉的触感爬上我的脸,是手指,温柔的手指。
  眉弓,眼角,颧骨,鼻尖,嘴唇,下颌,耳垂,停留一会,它滑到了颈侧,掠过锁骨,推开了胸口的衬衫,停在了我的胸膛,随之起伏。
  他按着我的心尖,让它在搏动的片刻中感到一丝疼痛,微微地喘着。
  轻轻地耸起肩膀,白衬衫从削瘦的肩膀上滑落,一点点露出那对精美诱人的翅膀,它映在我眼中,像烙印般灼人。 Kei弯下纤细的腰,吻着我的胸膛。
  Kei的身子是凉的。他趴在我胸口,什么话都没有说,用手掌的触感寻找心脏搏动的位置,然后把脸贴上面,仿佛带着一丝怀念,听着一种久久未闻得的古老声音,闭上眼,仔细倾听。
  永生的Kei,他迷恋脆弱的生命与灵魂的短暂。
  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束手无措,奇怪的举止和莫名其妙的疯狂。当我回神时,两个人已经就这样躺了很久。房间内残存的烟味已经被夜的风带走,时钟走格的声音还在恒古不变地响着。
  这些用肢体表达的意义,我不能理解,我还是需要语言的解释,毕竟我不像Kei那样明白何谓“生命本质”,很多东西都做不到他那样看得透彻。他的鼻息喷上我的胸膛,我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因为这不是他睡着后的呼吸,有些重,有些乱,似乎有什么东西打乱他,心中有丝解不开的悲。
  我伸手,手臂有些麻木了,可我还是清晰地触到了他削瘦微耸的肩膀。上面刻着只有用视觉才能体会的翅膀,张开了跨越了整个上背。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在自己后背,可Kei说那是他感染NRS后的事情了,所以他遗忘了原因。
  会是什么让你决定要在自己背上刻下这样华美惨痛的刻印呢?在你以往丢失的东西中,多少是幸福的?多少是悲伤的?多少是你想留而留不住的?多少是你想忘却忘不掉的?
  当我的手掌触及他背后的纹身时我感到他微微一颤,紧贴着心脏的皮肤把这份无助中带着恐惧的颤抖传到了心膜,传到了血液中。
  “Kei……我承认我迷恋你……依赖你……别折磨我了,好么……”我闭上眼,“我认输了……”
  趴在我胸口的身体撑起身子,我睁看眼,暗光中我看不清Kei的脸,只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它像被海洋吞没的月亮,压抑,忧伤,包含着数不尽年代的历史风尘。
  那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神,因为人类体会不了这眼神的悲伤。悲天悯人?还是自怜?
  Kei轻轻吻着我,在我耳边呢喃着一句我早已听过无数遍的话——仿佛他永远只能用这句话 向我解释所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房间里已是空空荡荡,只剩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点燃叼在嘴里的烟,它的味道和Kei相近。他已经离开了我的房间,在我身边留下了令我不安疑惑的句子。
  一切……都是为了我?
  打开灯,我拿起面前的档案袋,它饱满地横在我面前,上面可以看Kei清秀的字体——John。
  这就是John档案,我解开它,倒出里面的资料一页页翻阅。
  John是在老板刚组建“Mores”的时候就加入组织管理阶层的元老,是老板生前最信赖的人。有一妻一女,住在Mallarpa城东的公寓中,妻子是个普通的百货公司职员,而女儿则在市立大学就读,经济类专业,是个高才生。
  我打开饮料冰箱,拿出听饮料,继续看这些连高层人员都不一定知道的详细内幕资料。John的家庭,事业,习惯,脾气,这份资料全部都收集完整。
  烟雾在眼前缭绕。缝隙间,我看到了档案袋中有份未被我拿出的纸,只露了个角儿在外面,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同于前面表格报告式的机印文案,这份是手写文案——Kei写的,上面是我最熟悉的秀丽字体。
  “John在去年12月25日夜里失踪,没有回家迹象,也没有联系妻女,各种出入境调查表明他并没有离开Mallarpa,在两个月的城市搜索中也没有找到他的人影。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还隐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并且有他的党羽支持。
  “Syou,我承认我对你撒了谎。John其实对孙非常忠诚,但是他对你却是极危险的存在。你不能有任何差错,所以任何不祥因素都不能存在你的身边。一定要小心提防John,即使他现在不出现在组织里。但如果换个角度去想,当初他不作任何辩解地就从我们面前消失,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而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放弃孙。现在你周围的危险可想而知,他一定会采取极端的手段向你实施报复行动。
  “现在我不能呆在你身边,请你好好照顾自己,提高警惕,让唐呆在身边并好好利用他。我希望他可以成为你的贴身亲信。请好好保重。
  ——爱你的 Kei ”
  我愣愣地看着这张纸,指间的烟灰断了一截又一截,一直到它熄灭。我没有在意烟灰弄脏了地板,也没有在意烟的熄灭。过滤嘴灼烧的味道丝丝蔓延了过来,我回神,扔掉了手里的烟蒂。
  捂住嘴,摩挲着有些颤抖的嘴唇,我把目光停留在最后的落款上,字迹非常清晰——爱你的,Kei。
  眼睛突然辣辣的。
  夜晚,Kei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最爱这柔和的昏黄灯光,让他有温馨安全的舒适感。我站在窗前,看到他房间的灯光落到对面庭院的地上,一块方方正正的黄暖色,温暖的颜色。感到消失了的回忆依然流连在我的肢体上,一丝丝温暖着。我相信,Kei的爱贯穿了许多时代,许多世界,最终才找到了我。
  Kei,当你找到了我。你那天长地久,无法实现的希望,是否在我的胸膛与心跳里,化解了悲凉?
  你希望的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
  手腕上,Kei冰凉的体温在上面残留着,还有那一丝丝疼到心里的痛。
  一年的时间流逝去,很多事都和以前不再一样,没有了那时的自由,潇洒和无拘无束。那时我只想着如何才能和Kei在一起。而现在,我已经意识到和Kei之间面对的道路和人生论点已经不同。
  时间对人造成的困扰和顾忌,往往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先兆。这是Kei对我说的……
  感情,不曾改变,可已然形成的疏远,也无法改变……
  痛苦、成熟、犹豫……
  这些都是爱给我的成全,使我能洞察自己内心的秘密,并让它成为“生命本质”的一小部分,从此得以学习如何面对人生中所有的挫折。
  翌日,醒来时,餐桌上留了熟悉的字条和早饭——面包,果酱和不加糖的牛奶。唐的黑轿车停在门前,我走出门,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去John的家。”
  唐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问我,掉转车离开了庭院。
  John的家在Mallarpa城东的公寓,车平稳地奔驰在立交桥上,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大楼向连体婴儿一样共享着颜色。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景色,车子里回荡着莫扎特的曲子,簧管和提琴的悠扬旋律配合着眼前灰调的景色,令人很容易就想到战后疲惫的国家和难民。莫扎特写这首孤僻的曲子时,可否想到它对不同的后世人的影响呢?
  Mallarpa终于老了,被欲望的人拖垮了。什么时候,我能看到上个世纪,按历史曾经写的那样,郁郁葱葱而且和平的世界呢?
  “Syou,为什么突然想去John的家?”唐在驾驶座上开声询问。
  “我只是想了解他的状况,有些东西Kei的报告上没有写明。”
  “你看了那份报告?”
  “……”
  “你认为可以从他的妻女那里得到什么?”
  我没有回答,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面对因为自己而失去父亲与丈夫的两个女人,我能做什么?
  习惯于不寻常生活的我,面对普通的女人时,又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想我看不到,因为我看不出眼前女人的眼睛中还有什么,它映不出我的脸和身影,一片眺望远方的茫茫然里,我猜她已经神游天外。
  “你很意外吗,先生?”
  一个冷冷淡淡的女声从我背后传来。我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站在我身后,他是John的女儿,叫Matina,有一张小麦色并且精神的脸,乌黑的大眼睛透着凌厉的目光看我。这份凌厉让我想起了Kei,想起他严厉的训斥。
  顿时我有些无地自容,立刻闪身让道,让她端着粥坐到失神的母亲身旁。
  她留着男孩似的短发,穿牛仔裤,透着阳光的清新。我小心地观察她,觉得她和John长得一点都不相像。
  “您来这里做什么?”
  她吹了吹勺子中的热粥,递到母亲的嘴边,女人机械地微微张嘴,她便把粥小心地送入母亲口中,然后用手帕擦了擦母亲残余米汤的嘴。她很小心,让我觉得感动。
  “Syou先生希望可以了解你们现在的状况。”唐替我的尴尬打圆场,Matina淡淡扫了我们一眼。
  “现在都看见了?”她再喂了母亲一口粥,“传言说他已经死了。谣言太多了,人们指指点点,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停了停:“他并不是我的生父,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他的心里,就只有他朋友的小孩,仿佛他们才是自己亲生孩子一样。”
  “你是说孙么?”
  “他和孙定贤的父亲从很早以前就是好朋友,听说还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那他现在失踪了,走之前有和你们联系么?”
  “要是有联系,母亲也就不会这样了。”她放下手中的碗,看着我们,“我不喜欢他,但母亲却很爱他,非常非常爱他。”
  爱,这个字,太过沉重。压垮一个人全部的精神,只用它仅有的“思念”二字。
  床上的女人突然发疯般了的跳了起来,一把掀翻了Matina手中的热粥,尖声狂叫着要冲出家门,幸而唐及时拦住。她挥舞着双手,长长的指甲一不留神,划伤了他的眉角。
  我急忙拉住Matina被热粥烫伤的手,拉着她冲进厨房。
  “唐!先摁住她!”
  冷水冲刷着已然红肿的手背,Matina的手在微微地抖,显然她被烫得很疼,但是她倔强地不愿意出声,也不愿意流泪。
  “好些了么?”我放柔声音问她,她慢慢点了点头,想抽回手,但被我拉住。在她差诧异的目光里,我打开冰箱弄了点冰块,包在从口袋里取出的手帕中,轻轻敷在她的手背上。她怔怔地看着我,我只有笑笑:“以前我烫伤手的时候,我朋友就是这样为我处理的。”
  “您朋友真是个温柔的人。”她握着敷上冰块的手,轻轻说。
  “啊……是啊……”Kei当然温柔的。对我而言,再严厉的他,也包含着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外面,她可怜的母亲真在饱受煎熬。唐尽可能不碰伤地抱住她,而她仍然在奋力挣扎。
  Matina迅速打开床头的药箱,取出一支注射器,抓住母亲的手臂注射了一剂镇定剂,女人的疯狂才逐渐安歇。唐松开手,她帮母亲小心地盖好被子,这突发的一切才算有了个安静的结尾。
  “她常这样么?”我小心地问。
  “不错,自从John离开以后就这样了。”她停了停,“我只是心疼我的母亲。”
  轿车继续在路上奔驰,熟悉的景色倒退着又重放了一遍,车里还是放着莫扎特的曲子。沉闷而忧郁的曲子应和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在我眼里一点点地攀爬。
  我撑着下颌看着开车的唐,他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车子开上立交桥,眼前的景色算是开阔了很多。
  “唐。”
  “嗯?”他还是专心地开着车。
  “你在走神。”
  “开车是不能走神的,Syou。”
  车转了个弯,驶向中环路。这里车流拥挤,我看了看窗外的车流,瞄了一眼唐。
  “要是现在走了神呢?”
  “会出车祸。”他回答得非常冷静。我只有耸耸肩,在这条被称为鬼门关的地狱中环路上,我不想死无全尸。
  “今天你问到了什么吗?”唐又开声问我。
  我摇摇头:“很明显John已经自行断了和这个家庭的联系。”
  “真是干脆……”
  “可我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唐,你知道John和那家女主人之间的事情么?”
  “除了感情。”
  “除了感情?”
  “John常不回家。在我进入‘Mores’只前他就已经有家室,但他那时就总是照顾被寄养在远房亲戚家的孙和Yiqai。鲜少见他说回家——圣诞、除夕、元月,连Matina的生日他都不会回去。”
  “难道他连老婆都不需要?”我有些诧异见识到这样的家庭。
  “他是那家女主人的第二任丈夫,听说他之前也曾追求过一个女人”
  我在心中提高了一丝警觉,“还有个女人?”
  “Syou,我劝你别胡思乱想,John不可能在那个女人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的已经死了。”
  一路上我觉得有点气闷,明明觉得会有点线索,可唐却立刻将之否定——死了?为什么偏偏这么巧?
  John的一切都非常扑朔迷离,我越来越感到他在暗中造成的威胁感。没有一个人需要如此人间蒸发,除非他真有恶事要做,抛妻弃子地躲藏起来——他为了什么呢?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了别墅,这时我突然开口。
  “你眉角的草莓创可贴非常适合你,唐!”
  咔————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惊动了庭院中本在休息的鸟群,扑啦啦一起飞向天空。我惊魂未定地看着空中被惊飞的鸟群,胸口被安全带勒得有些痛。
  “有必要么……唐……”
  我转头看他。
  “唐……Matina帮你贴的创可贴药效有这么强烈么?”
  我只庆幸自己没有在中环路上把这句话说出来。明明对人家女孩子动了心,却还在那里强憋着,我都为他觉得痛苦。
  看着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只有识趣地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关上车门。
  “记得和孙说一声,我下午去他那里。还有……开车时别分神。”
  哗!!
  车子突然启动,飞快地开走,带起的风扬起了我的西装。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心里暗暗偷笑。
  开了家门,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柔媚的容貌和充满女性美的温婉气质。开门的瞬间,我呆在了门口,一动都不动。
  Yiqai?她怎么会在这里?
  Yiqai看见我,连忙站起身,用手语告诉我:她早上到的,我和Kei都不在,只有信士为她开了门。信士上班去了,让她留在这里等我。
  我抬头看了看悬在大厅里的大钟,现在快要近正午。我拿起她面前凉得不能再喝的茶水。
  “我帮你再倒杯果汁吧。”
  Yiqai冲我笑了笑。我拿着杯子走进了厨房。
  手有些发抖,我不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我对她虚伪的微笑她看不出来,可内心的卑鄙却自觉深刻。橙色的果汁盈满了手中蔚色的杯子,美丽的颜色搭配,比原来昏昏的茶叶好多了。
  我回到Yiqai面前,把果汁递给她。她双手接过捧在胸前。
  “Kei可能要晚上才回来。”我说。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失望。我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便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她对我笑笑,表示没事。笑容依旧天真可爱,尽展女性的柔媚,忽而间我突然感到,即使Kei真的爱上她了,也是可能的。
  她还是把我当朋友。为什么就有人能单纯成这样?被人保护着,延续着她特有的,吸引人的纯美。我卑鄙地想着,当她什么时候不再是这样的时候,Kei是否还会对她这样温柔?
  Yiqai放下杯子,用手语比划着,告诉我:Syou,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我一愣,她有什么事?很重要么?
  ——但是请你千万别告诉我哥哥,这件事我只有让你知道。
  我想了想,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听到我的允诺,Yiqai的脸上浮起一阵红晕,她咬了咬红润丰满的唇,慢慢地比划出了那句话。
  ——我,有了,Kei的,孩子。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掏空了脑髓,撕去了皮质一样,整个颅腔内的思考世界都被炸得血肉横飞。
  我愣愣地看着Yiqai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微微颔首,脸上浮着红晕,挂着幸福如同圣母般的微笑。她没有看到我的脸,也不会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我像正被一点一点地撕裂着,再扔进盐缸里被榨干可怜水份的肉块。喉咙口的呼吸梗住了,仿佛已经窒息,可心脏却还在作着最后的挣扎。
  她肚子里有了Kei的,孩子?
  孩子!
  我愣愣地看向她的小腹。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懂,只感到悲伤、痛苦、难受,恨不得现在有谁能狠狠砍我一刀让我清醒。
  我,再也挂不起虚伪的笑脸。
  在她极致的幸福中,我败得鲜血淋漓。
  Yiqai奇怪地看着我僵硬的脸。我蠕动一下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个僵硬的笑脸,可我却不知道笑脸后该对她说什么,尴尬地躲避着Yiqai询问的目光。
  ——怎么了?你还好么?
  “不……没事……我很好。”我坐进沙发里,在Kei睡过的地方,紧张地不知道应该如何摆放自己的双手。脑子里都是自己的声音在重复——她有个Kei的孩子!她有了Kei的孩子!
  Kei的脸在我的脑中飞快地闪动着,我感到脸部肌肉已经在扭曲抽搐了,最后不得不把脸埋到手掌里,不能让Yiqai看到这张丑恶的脸!上面写满了妒忌、愤怒和敌意,爬满了丑恶的蛆虫,贴上了内心最阴暗丑陋的面皮!
  即使再卑鄙,再下流的人,也比不上人心阴暗面的写照。
  我用手掩住,不让Yiqai看到。
  “Yiqai,我突然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请你先回去……孩子的事,等Kei回来我就会告诉他,明天……明天他一定会带着玫瑰花出现在你家门口向你求婚……”
  我在胡说什么?我只知道这些根本不是我发自内心的祝福,我伪善着,用嫉妒之心说着最不想说台词——一种变相的诅咒。
  无奈,Yiqai只有回去了。我横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Yiqai幸福的脸。那不会是谎言,那是只有即将为人之母才会有的娇媚与动人……他们真的有了孩子,一个刚刚成形于Yiqai的腹中的胎儿,却已经让我方寸大乱。我不敢想象,当他诞生后,成长后,抱住Kei叫第一声“爸爸”时,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我不敢想象。
  我无力再走出这个房间,只有在这里等待Kei的归来,我要向他求证!
  拨通了唐的电话,我只对他说“我不舒服,今天下午不去孙那里了”就挂断了,唐都没来得及问一声原因。
  望着乳白色的天花板,静听挂钟爬格的声音,空间那么宁静,仿佛是暴风雨前片刻的安宁。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打击过后我一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头昏昏沉沉的,心里乱地有如猫抓一样,突突狂跳着,一刻都不得安宁。迷糊中我似乎睡着了,梦里我看到Kei在狂喜中拥抱了Yiqai,两个人幸福无比地相拥。而我,一个人站在被那二人隔绝的空间里,呆呆地看他们营造幸福。
  梦的结束非常突然,就像电影卡了带,一下子就没了。睁开眼好一会儿,我才发现眼前的乳白色天花板才是“现实”。口干的难受,并且还有些泛苦,我摸了摸额头,有些烫。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撑起疲惫的身体走进厨房,就着自来水龙头喝口凉水,再把水扑到脸上,溅湿了头发和衣领,凉意直透皮肤。一个寒战后,感觉清醒了很多。
  这时,门“咔啦”一声打开了,我回神,从厨房中探出头,看到Kei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挂在他削瘦的肩上,使他看来愈加瘦小。
  在那片刻,我忘了自己要问他什么,迷人的侧面和慵懒如猫的动作每时每刻都那么吸引我的视线。他收起钥匙,把外套扔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然后才发现了我。
  Kei先是一愣,然后用平淡的口吻说道:“唐说你病了,所以没有去公司。”
  他发现桌上未被饮用的橙汁。
  “怎么了,有客人来了么?”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他,Kei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皱了皱秀丽的眉走到我面前:”你怎么了?发烧了么?脸色这么难看。”
  在他微凉的手触及我的额头时,我终于开口说话。
  “Yiqai来了,她说她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Kei的手一颤,悄悄缩了回去,但口气依然平淡如水:“是吗?”
  他的冷静刺激到了我。我为此事难受得痛苦万分,他却如此轻描淡写!我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暴发,扯开发抖沙哑的嗓子大吼起来。
  “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冷静!怀孕的人是Yiqai!Yiqai!!知道么!!那是你的孩子!!”
  Kei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楼上走去。我紧随其后,在后面不停地斥问,可Kei一句都没有回答,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走在前面。
  “那孩子是你的吗?你真的和她做了?难道你厌倦了我,觉得我无法满足你了?还是说你现在觉悟了觉得还是只有女人才可以满足你身为男人的征服欲?难道你真的脑袋开天窗的以为成为你的孩子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件很幸福的事吗!!”
  Kei停在房间的门口,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猛然回头。声音戛然而止,我在刹那间忘记了自己原本还要说什么,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可悲的是——每个问题都很可笑。
  我喘着气看着面无表情的Kei。对面蓝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们之间只有十米的距离,但此刻这距离已经无法再缩短,两人之间的张力已经到了极限,谁多靠近一点都会造成局面的崩溃。
  “我不信……Kei……你说过你还爱着我……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绝对不会爱上别人!!我不信那是你的孩子!”
  突然,Kei嘴边勾起一丝邪魅阴冷的笑,用他完美的男中音对我说。
  “冷静点,Syou,那孩子是我的。”
  晴天一个霹雳,他的声音美丽如同冰封住的水晶,华丽冰冷的嘲讽。
  我愣在原地。
  Kei看了我一眼,开了房门,进去后就甩上了门,”砰”的一声,惊得我回神,可待我冲到他房门前,听见的只有一声反锁的清脆。
  “Kei!你那句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承认那孩子是你的!”我拧不开门把,就只有用力砰砰地敲门,在门口大喊大叫,可Kei一点回音都没有。我气急了,拼命敲。
  “回答我啊!我知道你在里面!Kei!!Kei!!”
  里面好似没有人回应。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越来越急噪的情绪——我不想承认不想承认!那孩子绝对不会Kei的!绝对不会!我焦躁起来,而里面的平静无声则成了火上浇油的最好的催化剂,相对于Kei的绝对冷静,只有我的暴躁愈演愈烈。
  我用力踢了门板一脚,可除了脚痛之外,情况没有任何改变。门紧锁着,半点气都不透。连续踢了几脚,直到脚痛得我想哭,门板还是无动于衷。我喘息着,无望地看着那块纹丝不动的门板,心里的怒火变得愈来愈悲伤。最后眼里忽然一热,我用力用袖子一抹,抹掉了眼中咸涩的液体,剩余的都吞进了肚子里。
  哭什么哭!我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不争气,这种事为什么要轮到我掉眼泪!
  “Kei!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这次的所作所为!你这个阴阳怪气的混蛋!!冷血的怪物!!”
  冲着平静的门板用尽全力的大吼,似个长不大的孩子,居然在最无奈的时候使这种贱招。门板依旧纹丝不动,我满心失望却不愿意在表面显现出来,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后,愤然下楼。可这套动作没能一气呵成,刚走了一半的楼梯,想到Kei已经不再可能像以前那样追出来,我的双腿便一下子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难过……难过极了,我把脸埋进臂弯,埋在悲伤中,久久不愿站起来。
  浑浑噩噩中我只觉得头痛得厉害,迷迷糊糊都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眼前五彩斑斓眼花缭乱,脑中不时出现一些奇怪的回忆,圣诞节,稻喜,信士,火海,老板的遗体……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轻轻地推了推我。
  “Syou?你怎么了?”
  好熟悉……这分明是信士的声音。我从臂弯里抬头,看到熟悉的轮廓,可我看不清脸,那人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他晃,还是我在晃。我拉住他,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声音对信士说出我一直都不敢对他说的秘密。
  “信士……哥哥……我……爱上Kei了……怎么办……我真的爱上他了!”
  信士一愣,呆呆站着,浑身僵硬。我突然有种被抛弃的剧痛,连信士都讨厌我吗?意识模糊了,情绪也就控制不住,眼泪突然冲出眼眶。我收不住屈辱的懦弱,扑进信士的怀里,用他的身躯掩住我的丢脸。
  他似乎被我住了,一定是从未见我在他面前又是哭又是抱的。也许他一直都以为我很成熟,可事实上,依赖别人的人,永远都不会真正的独立成熟。
  “Syou……别哭啦……”
  我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邪,用力抱住信士,一刻都不愿意放开他,天旋地转的前刻,好像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内心的痛苦像火一样向外灼烧,全身都热的发烫,心跳连带呼吸都快得出奇。身上到处都如同针刺般疼痛着,头更是痛得几乎要裂开。
  我从幻想空间中睁开迷糊的眼睛,光线很暗,夜已经来临了。我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着冷毛巾,无法移动的身体疼痛着,嗓子干得一个字节都发不出——生病了么?什么时候?不耐烦地甩甩头摔掉了毛巾,这时信士的端水进来。
  “你醒了?”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从楼梯上倒下去的时候把我们俩都吓坏了。我们俩,Syou——我,还有Kei。”
  他唠唠叨叨得重新挤了块冷毛巾,盖到我的额头上,冰冷的纤维刺激着大脑好让它清醒一点:“你小子这么重,我这个跛子哪里拉得动你,说倒就倒,幸好Kei出来作了你的垫背。”
  Kei?当我的垫背?他受伤了么?
  担心令我心烦意乱,好容易挤出几个字:“信士……Kei……”
  “得了!人家命比你硬,骨头也比你硬!你就看着你自己吧,还管别人。”
  信士难得这么生气。无奈,我只有噤声省力,昏昏然中又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总在清醒和昏睡中徘徊,思绪一片混乱,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信士似乎又来过几次,帮我换了身衣服和毛巾,他嘴巴虽然硬,可动作却非常温柔,当时我只能分辨出这些,一切都浑浑噩噩。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掌拂上我的脸,四周宁静的空间里,我似乎都能听见手掌和面颊皮肤相摩擦发出的“咝、咝”声,很静溢,很温柔,让我突然想到阳光下在风中拂动的金色软发。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是我的幻觉么?
  我努力睁开眼睛,但是什么都看不清,暴升的体温把视野都烧糊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我眼前微微得晃动。
  冰凉的手轻轻地拂着滚烫的脸,有如泉水流过干裂的土地。我疯狂地渴求着那股冰凉的滋润,如果我还有那体力,一定会把这具凉凉的躯体整个压入怀里,融化他的冰冷。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沉重的无奈,轻轻的气息掠过我的耳边。冰凉的手伸到颈后,那里粘滞的汗渍被刺激,毛孔争先恐后缩了起来。我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一阵收缩。
  感觉到他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嗅到了最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烟味和金色的柑橘香。
  “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这样么?”
  他的声音透着无奈和悲伤,轻轻地在我耳边响起。原本就不适的心脏被他这么一刺,愈发窒息似的难受起来。我怨得要死,知道么?我好委屈,好委屈!Kei!
  都是你莫名其妙!都是你故意疏远我!还和Yiqai有了孩子!是你扔下我一个人的!你还怪我还怪我!
  胸口有种冲动想大哭一场,可高烧好像把眼泪都给薰干了。声音在干燥的咽腔里变了调,听起来像是种呻吟,像被主人的小孩踩伤了尾巴的猫疼着痛着还得被主人斥骂,就是那种可怜巴巴的呜咽。
  突然,我开始自怜自艾起来。大家都在幸福中,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难受又伤心,哭都哭不出眼泪。把额头枕在Kei的肩膀上,真想抱着他哭给他看。可我连说话 力气都没有,哪有力气嚎?
  Kei把我放回床上,颈间立刻感到干爽的枕巾带来的微微凉意。他收了被汗湿的枕巾,我用力睁看眼想看他一眼,却先看到他手上的绷带。心中一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得伸手拉住他,绷带的层层包裹在掌中分外清明,连带着Kei微微一颤的惊愕。
  “哪里……来的?”
  他平静得回答:“厨房里不小心打碎了杯子。”
  我才不信他会像我一样打碎杯子还连累自己的手。
  Kei从我的手掌里抽回手:“这种伤明天就好了,有精力胡猜的话,不如早些康复。”
  可我却抱住了想起身离开的他,拖倒在床上。那张床绝对够大,一开始就是为了Kei才设计的双人床——多久了,这张床显得空荡荡的。
  “别胡闹了。”他推了推我,“好好休息。”
  我怎么都不愿意放手,缠着他。从一开始,从想和他在一起开始,我就是想缠他一辈子,看他的脸,他的金发,嗅他的味道,独享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如此长大的身躯,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拥抱他,能护着他,为这些而成长着。
  “Kei……我喜欢你……别走……”
  趴在他的胸口,轻轻得说着,用力搂住那细小的肩膀。Kei沉默了。我收紧了怀抱,他略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但没有挣脱的意思。
  听他的心跳,我激动得久久不能成眠,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享受他的怀抱,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
  微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Kei,我真的希望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就当它是梦好好享受;如果这只是一句甜言蜜语,那就相信这片刻的甜蜜。相爱的人,只要能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会如一生一世般幸福。时钟攀爬的声音仿佛在回放记忆,我在不停缩小,变回那个如同缩在父亲怀里一样依赖着Kei的小孩。
  我与他唇瓣交合,冰凉和灼热之间的交会,令人眩晕。
  体温如同喝了烈酒般急剧上升,我紧紧抱住Kei,借着狂热发了狂般地吻他。这吻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推着我的肩膀欲作挣扎。可我用力摁住他,这几天的怨气好像完全在此刻暴发了,在这虚弱的身体中横冲直撞。
  “Syou……住手!别这样!”
  Kei想阻止我,但是没有用,被扯开的衬衫下苍白的肌肤和细致的锁骨,让我无法自制,疯狂地噬咬那苍白细腻的皮肤,直到Kei仰起脖子,屈起双腿,发出极力克制下残漏而出的呻吟。
  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发狂的诱惑,微微挣扎颤抖的身躯,自喉间溢出的细弱无助的呻吟。当人把另一个人逼至这样的绝境时,他的自尊往往能得到很大的满足,然后为了更大的满足感而变本加厉。我知道这种行为很粗暴很变态,对Kei来说这几乎是强暴,几乎像只疯狂的野兽一样,可我当时只认为那是因为Kei的诱惑,是他的美丽和无常让我发的疯。
  在感情的世界里,谁都可以把对方逼疯,像我,像Kei。
  铛!!
  寂静到只能听到喘息的空间中,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一切,像盆冷水一样从头冰到脚,火焰瞬间被扑得连苗都不见。
  我愣塄地看着被我压倒,扒开衬衫的Kei。他移开目光,径自为自己的肺腔补充氧气,喘息着。地上横着水盆,水和盆的重量撞击地面的声音唤醒了我,是Kei推翻的。
  原本置放水盆的的椅子边缘沾着水,一滴一滴,滴到地上,打碎了幻影,发出清晰的惨叫声。
  滴答,滴答……
  感觉有什么在流逝,有什么在毁坏……有什么……在死亡……
  我们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的脸,眼睛的交汇中已经不需要什么质问,也不需要什么解释。今晚他什么都不需要。
  我侧身躺到在Kei的身边,在心底咒骂着什么。而Kei则轻声起床,想扣好被强行解开的衬衫却发现上面的扣子几乎全部报销。他啧了一下舌,用苍白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脚下被踏破的水面发出湿嗒嗒的声音。我用眼角偷偷注视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卷起裤脚,光着脚在湿漉漉的地上走,立在镜子前弄他乱得不成样的头发,长发乱起来特别快,也不好看,更难解。我看着那苍白的手指上缠着金色透明的头发,这种纤细的美感从Kei的头发到手指都能感觉到。
  灰蓝色的眼睛从镜子中感受到我的视线,影子中美丽的眼珠定定看我,是我的眼神太放肆?从镜子中窥探到的不只是他美丽的眼睛,还有那件衬衫所无法再掩住的,能看的,我都利用镜子看了一遍。
  他眨了一下眼睛,我笑了,笑出了声。
  “这不好笑,Syou,一点都不好笑。”Kei移开视线。
  “我体温升高了。”
  “那是你自作自受。”他拉了拉再也扣不好的衬衫转身说。
  “Kei……”
  听到我可怜巴巴的呼唤,他回头了。我开始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挪到床边去拉他的衣角,叫他的名字。回想以前,当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干。
  他闭了闭眼睛:“你要是再敢像刚才那样,我可不会再原谅你!”
  我答应了,他把刘海和长发都撩到耳后,俯身吻了吻我。他的唇,还是凉凉的,可比刚才却又带了些温热,柔软的,贴合在我唇上。原来,今晚,他就只是想吻我一下,只是一个吻而已。
  我拉下他放在颈间的手,溜过那缕缎子一样的凉凉的金发,把他的手握在我的手掌中。他徐徐睁开眼睛,睫毛一直在微微地抖着。
  “你真的这么爱我么,Syou……?”
  “当然,都快要疯了……”我抚摸他的脸颊,“爱得都快疯了。”
  “像我爱你这样爱着我么?”他有些哑着嗓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说了答案。
  “Kei,爱是不可以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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