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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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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结束后,我和孙开始试着管理公司和组织。
  看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以乞求的目光望向我的女助理,一个美丽的成熟女人——July。她笑着递上我最喜欢的清煮咖啡,用浓浓的香味诱惑我的感官,然后对我说:我的先生,新董上任,这些老客户可是非请不可的。我无奈地拿起日程表,思踱起该如何抽时间回家看看Kei,可我也很明白,他更乐意看我站在人群中,为众人所包围。
  我们花了几天的时间宴请那些老板身前的老客户们。我们发现,这些人中秘密隐藏了身份做着与我们差不多事情的,大有人在。每个人的笑脸背后,似乎都对这刚刚易主的小组织抱有窥探。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与孙即使足够优秀也显得生涩了些,而之所以能平稳地结束那段过度时期,还是依靠了John老练的手腕与我们的两位助理的暗中帮助:July与杨——孙的助理。
  公司终于开始正常运行,货单一批批发了出去。渐渐一切都步上了正轨,我们都有了自己份内的工作。开始慢慢脱离他人的扶持展现自己的拳脚。
  鸟儿会飞后翅膀也硬了,渐渐地,孙已经完全听不进John的意见。我有自己的主张,他总是这样对John说。
  “他以为他能当几年摄政王?他一手培养出来的雏鸟,已经长满了羽毛,当有一日蜕变成鹰时,他就别想再这里说三道四了。最终把孙同化的不是John,而是你。我知道你能行。早在学校里时,Syou,你就有这本事,让每一个人都转而相信你。”
  Kei对我说,当孙自觉成为王的时候,他就会想着把权力夺回来,那时John就没有用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针对John。
  因为他将会是个危险人物,Kei说,他选择扶植孙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远比孙难掌控,身为二号人物的野心往往最极端—— “无”或“胆大滔天”是它仅存的两种量词。离权利越近的人越容易被其诱惑。小心John,Syou,无论对你还是对孙,他都很危险。别忘了,君王身边,不能有第二人物左右其思想。
  我没有把这番话和孙说,只是随他一起工作。John在一旁如同虚设,我和孙之间的默契已经完全容不下他的存在。最后当我们决定改变对Lukary的作战方针时,他忍不住跳了出来。
  “改变了主策略你叫我们怎么战斗?!”
  “这样的火拼太浪费人力和物力,不但盲目,而且对对方造成的危害也不大。相对的,我们这里的伤亡反而显得更严重。”
  “我同意Syou的说法。”
  “我不同意!!”
  John把目标转向孙。
  “定贤!这条策略是你父亲定的!”
  “老板希望的是战争夺得胜利,而不是默守陈规!”我抢在孙犹豫之前大声反驳。
  “你……你……”John转而指着我,气得脸色发青手指发抖,“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带到孙身边的!你这个小杂种我可是……!”
  “够了!!”孙拍案而起,镇住了John的怒吼。
  “Syou是父亲生前亲自选中的人,他站在我身边是必然的,这次的决定我已经定了,不存在Syou 的挑拨离间。就算你曾经辅导过我,但我也不允许你这样对Syou说话!”
  John气白了脸,愣愣地看着无表情的他。我交叠起手臂冷笑。
  “大叔,老板已经不在了。”
  见他浑身一僵,我冷冷地笑了——可怜的家伙。
  “现在,‘Mores’的首领是我,John。” 孙冷冽的声音像剑一样刺得他整个人如被钉住了一般愣然了。
  “你想用‘二号人物’来压孙?大叔,你图谋何轨?”
  “显而易见,我们需要重组内阁。”我笑着,发泄以往被他欺负的所有不甘心,在他身边轻轻说着:“你已经没用了,John,现在的二号人物,是我。”
  眼看他痉挛和扩张的瞳孔,我得意而残酷地笑起来。那些往日被他呼来唤去,吃尽白眼的怨气我加倍偿还。知道我难应付就应该早些除掉我,大叔你真单纯得可爱,自己在身边放养了一匹狼,叼走了你口中的肥肉。
  “John,你先出去吧。”孙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John一愣,张开唇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之前的意气风发完全不见了,他垂下已有些松弛的眼皮,默然走了出去,已然一条被遗弃的老狗,颓然、丧志。
  孙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看了我一眼。
  “你不应该说得那样过份。”
  我侧身倚在写字桌上:“谁让他以前老是把我当白痴一样?”
  “他那样有些可怜呢……”
  我看看他,侧头移开视线:“……以他那个年龄,也该退休了,不是吗?”
  John就这样走出了我和孙之间。我们已经是“Mores”公认的两位领导者,合作地非常好,并将原来阵期性的火拼改成了游动性的小型破坏。孙是个搞爆破的高手,他亲手设计好了炸弹,再通过我的精密布署,放进Lukary名下的酒吧和娱乐场所。
  对我们而言,敌在明我们在暗,对方不知道“Mores”这个组织究竟何在——领导者,参与者和据点。这些我不得不佩服老板的策划和安排。全部的领导者,对基层的组员来说都是素未谋面,他们不知道高层人员的活动,只是遵守着高层下达的命令。Lukary若抓到了他们,即使严刑逼供,即使他们想背叛,也没有情报可以提供,Mores也为减少伤亡从不加以营救。
  “Mores”里的一切,都是严格保密。
  我觉得这样对被捕的组员有些残忍,但Kei说就算他们把全部的机密就告诉了Lukary,Lukary也不会让他们活下来的。
  我们的运输公司一如既往的运行着,依靠老板身前流下的智囊团与自身的努力,公司业绩逐渐上涨,股票的发行也很不错。我坐在副总裁的位置上看着西装笔挺的孙,看着装潢华丽的办公室,突然觉得这简直像童话中的天方夜谭。
  两个年轻的总裁才不到17岁。
  庆幸老板留下的智囊团和公司,我和孙被称为这座城市的商市奇迹,人人艳羡。
  奇迹?我苦笑,这个奇迹其实一点都不好玩,只是别人羡慕起来特别轻松罢了。
  天气逐渐冷了下来,夏天已经过最后一阵垂死挣扎后离开了人世。
  一场急骤的秋雨,天气突然冷了下来,下起了连绵的小雨,仿佛一层雾飘在人间,模糊Mallarpa的城市背景。在这样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里,我们由小公寓搬进一套豪华的别墅,一套像有钱人住的一样的别墅,立在花园般的绿色里。
  我把Kei和信士接进了别墅,踏上了花岗岩的门阶。
  “漂亮么?”我问他们。
  信士抬着头,看着巴洛克拱顶的门厅。
  “要花很多钱吧?”
  我笑而不语,拿出钥匙开了红漆大门。宽敞的大厅,柔和的灯光,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的设计,在大门打开的片刻里,完全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我们的新家。”我介绍着,“我和孙一人一套。”
  抚摸着红漆的栏杆,我看向Kei和信士:“这是我作为一个合法商人,运输公司的副总裁,所买下的。”
  “有这个必要么?”信士不解地问,“以前那间公寓不也是挺好的。”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信士,作为一个公司的副总裁,给世人看的,表现的形象。”
  夜晚,我抱着Kei睡在那张大床上,白色的窗帘外不再能看到绚目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夜景。花园里的灯静静地亮着。秋雨的滴答声里,秋虫的鸣叫格外清晰,仿佛杂音就已被雨帘所滤,余下虫翅撕磨分外分明。树影静静地透在白色的窗帘上,偶尔随风轻轻地摇。
  Kei的金发有些长了,一缕一缕散着洗发精的香,湿湿地垂在他白皙的脖子里。
  “为什么突然买这座房子?”突然,他轻轻地问了,自他踏进别墅就一直没有开口问的问题。
  “你不喜欢么?”
  “再有钱也不用浪费买这个东西。”
  我轻啄了一下他的后颈:”Kei,这是‘自我塑造’。”
  “塑造什么?”
  “英雄,领导者。”
  Kei回头看着我。我轻轻地说:“我打算在成人之后进入玛莱巴的政界。”
  他的眼睛突然一闪,皱起了眉。
  “要从根本铲除Lukary就得联合政府的力量,光靠战争是行不通的。”我说,“他们在Mallarpa政界里有后台,所以才这样嚣张。”
  “那里不适合你。”Kei说得斩钉截铁。我一愣。
  “为什么?”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你太正直了。”
  “正直?”我奇怪得看向他,“不好么?”
  “不好。”
  “Kei……”
  “那里太黑暗,正直的人是呆不下去的。”他伸手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胸膛,用我可见心
  搏的脆弱皮肤感受他均匀温热的呼吸,“别为了这些事情而玷污自己,你可以找被人代替你,
  千万别自己去……”
  “Kei……”我轻轻将他收进怀里,半阂着眼迷糊了窗前朦胧的树影,它畸形地扭动着,在我眼中渐渐晕开眩晕的图案。
  正直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Kei这样说,那夜他就靠在我怀里。我拥着生命里最大的渴望和期盼,把这句话刻进心里。而七十年后的今天我如此回想,一如怀中已没有了那时迷恋的身躯和气息,我才发现原来人生和希望理想差了那么多。多年前哲人想创造永恒美好的乌托邦,可最终还是被现实和历史所毁灭。
  我是个正直的人么?崇拜者们将我当成圣人,可我扪心自问:我正直么?
  什么样的人才算正直?
  我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因为知道我过去的人都已经死去,真实被淹没,因为我将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人,因为真实不再,所以我才是个”正直”的英雄。
  我又去看了老板,没了他的大嗓门,Mallarpa的很多东西都显得很不习惯。独自一人乘车来到墓地,这里空荡荡似乎毫无人迹。天阴沉着,随着秋雨而日渐寒冷的风让我竖起衣领,慢慢踱到这没有名字惟有铭语的墓碑前。
  墓前的黄纸被雨淋得零零落落,风一吹便颤动起薄如细膜的纸角微微呻吟。
  我一人,整个墓园只有我一人,站在雨里,任细密的雨脚打湿发际。
  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只按着自己心中的理想,走着自己的人生。Kei的言语再次加重了我对往后路途的迷惑,何去何从,该如何走完?沉默的墓碑,也再无法拎起我的衣领对我大声呵斥说:小子!按着自己的理想走下去!
  身边忽然响起了悉索的脚步声,我回首,看见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站在我身边,同样惊异地发现居然会有人在忌日以外的日子里来拜访此处的长眠者。他的手里带着一束苍白的马蹄莲,在雨中微微的摇摆。男子有一张轮廓分明但又不减斯文的脸,干练的短发,细长的眼眸与斜飞而起的眉毛。他不失为一个有气质的美男子,独自走在雨里,在惊愕后慢慢走过我身边,在老板的墓碑前放下了手里的花束。
  “我知道你,Syou,首领身前最看重的人。”男人在我开口前先出声,“他总对我说:这人能成为新的领导者,而不是我的儿子。”
  我隔着细细的雨脚看他,而他的眼睛一直都盯着墓碑,仿佛留恋了很久,才慢慢转到我脸上。
  “我们一直都很相信首领,所以都很期待你的表现。”
  随后,他伸出手:“鄙姓唐,名学优。希望以后能有与您合作的机会。”他的眼睛深黑而冷漠,直射我的双瞳没有半点掩饰。我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Kei那样坚信我能成为新的首领。
  唐学优,在我离开之后依旧站在雨中。也许他与老板之间有着说不清的恩惠与无法完成的回报。他身为Mores高层干部之一,之前也一定受到过老板的提拔,才以这样年轻的姿态得到了老头子们的地位。虽说Mores并不是庞大,可阶级却也依旧存在。
  上车前,我回首看了看雨丝里的背影,沉痛似乎已经溶了在了深深浅浅的水洼里,等待陌路人一脚踏碎。
  秋天,就在这样细雨的滴答声中度过。
  我拥着Kei,听白纱帘外雨丝的滴答声,雨脚细细密密像落不完、积不满的回忆,落在纱帘浮动的窗外,溜过翠绿中泛上苍黄的树叶。
  醒来时发现苍黄满地,一股人生苍茫的感慨。如此萧条的秋天,神安排它意味着什么呢?
  春天是新生,夏天是繁华,秋天是死亡。
  那冬天呢?白雪皑皑,一望无垠的苍白是什么呢?我问Kei。
  重生。
  Kei对我微笑,冬天是为了等待春天而存在的,Syou 。
  重生的冬,迎来新生的春。
  望着玛莱巴,想起身在东南亚的自己很久没见所谓的白雪皑皑了。冬天是这等苍茫枯燥,除了阴冷的雨便是苍灰的天,于是我总在祈盼春天的翠绿,那些被传说中的白雪掩埋的,有罪恶,有希望,一起等待春天的萌发。
  “Syou,生日快乐。”
  第十束郁金香轻轻地放在我怀中,Kei迷人的男中音萦绕在身边,宣告我十七岁的到来。我从
  窗前回视,看到Kei站在我身后,温柔的灰蓝色眼睛凝视我。宁静的空间里,只有雨点沙沙掠过玻
  璃的声音,好像心中某个角落里的小小骚动。
  音响里的女高音正在随着小提琴轻轻吟唱,卷舌的意大利文伴着她清亮柔媚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如一种醇滑的红茶滑过皮肤,散出一丝情欲难以抑制的薰香。
  我吻着Kei因削瘦而微微突起的肋骨,轻轻噬咬,吸吻,逗的他咯咯直笑,最终变成了细小如蚊呐的呻吟,像窗外的雪片掠过液体的声音。小小的一声,在镜面上蜻蜓点水地一落,便杳无踪迹,波澜不见。
  冬天的落雪掩盖了死亡,等待重生。
  Kei仰起苍白的身体,金发在闪动间扬起一蓬金雾,月白的身体弯成一道美丽的弧,如从死亡泥沼中窜出的再生灵魂,爆发出新生的呐喊,争起一片雪粉迷朦。
  他就是这样一件精雕玉琢的艺术品,纯白如同天使,反射着妖异的光,用最细腻的色泽,在我面前展现出生命的美丽与狂野。
  灰蓝色的眼睛代表的是冷酷还是温柔,如钻石般多面的Kei,我被他的美眩煞了眼,寻不着真实。
  美丽的下颌,美丽的颈线,美丽的肩膀,随着喘息而起伏的后背上,我看见了那独一无二的翅
  膀,仿佛正震动节律。银色的十字架在他的胸前闪着朦胧的光。
  我搂住他纤细的腰将他拉到怀里,Kei立刻献上他令人消魂的吻。
  “Syou,知道么?我只要一想到你以前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将我俩结合得更加紧密,紧紧相溶。
  “我们现在不也是么?”
  他一愣,旋及又笑了:”是啊……罪恶让人堕落,因为它可以让人抒发自我。”
  “那你爱我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他听到了还是脸色一变。我急忙捧住他的脸,知道他一旦别开了脸,那就代表他开始生气,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Kei!别生气!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眨着眼睛似在等待我的下文。
  “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向来都很笨,而且很胆小。我很害怕这么问,也很害怕会听到非我所愿的答案。你比我成熟,也比我懂很多,所以我怕自己在说了爱你以后,在抱了你以后,听到你说……”
  “我很早就和你说了:‘我没有和男人做过,也没有和女人做过’!”
  我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许久,他又笑了,有些苦涩。
  “但也许很早以前我也对别人这样说过,只是被我自己忘记了罢了……你知道我的记忆很混乱,有时连十二年里的东西都会遗忘。关于往事,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印象。”
  我慢慢地把他搂进怀里:“只要Kei你爱我就可以了。以前的事,我不会在意。”
  说不在乎,那是骗人。我想Kei也心知肚明,但是两相情愿的爱情,总会冲昏头脑,觉得既然已经拥有了,就没有别的东西好去在意的。
  不存在的东西,不必多想,存在的东西,才应该好好把握珍惜。
  “ Kei,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也许是你跳下火车的那刹那吧……”他轻轻地说,”在你离我最远的时候……也许,更早……还要更早一些。”
  “多早呢?”
  他闭上了眼。
  “不记得了……这种感觉,太模糊了。”
  对,像两种在画纸上连接,交融的颜料相溶后,就怎么都找不到最初哪里才是分隔的界线。
  “Kei,除夕的时候我们还去看烟火?”
  “恩……”
  他轻声应着,模糊了声音,闭上了眼睛。
  “就我们两个。”
  “恩……”
  “以后每年都去,一辈子都是?”
  “恩……”
  声音越来越轻,Kei的呼吸逐渐深慢,我抬眼看了看钟——3:40,万籁俱静的时刻。宁静的时光让人升起了睡意,我轻轻拉好被子,盖着我们俩。
  撩开Kei睡脸上垂下的刘海,凝视他美丽的脸。
  真想了这样拥有你一辈子,听你临睡前的声音,看你沉睡的脸,然后在这幸福中睡去,想着明天醒来又会看见我送你的坠子悬在我面前,你弯着腰,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Syou,天亮了,起床吧。”
  Kei,我什么都没有了,该去哪里?
  不是天堂也不会是地狱,还是这个世界,Syou,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得活下去。Syou,记住,这个世界只有一个‘Syou’,只有一个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无论牺牲了谁,牺牲了多少,你都得活下去。
  既然懂得了什么叫”珍贵”,就别再用眼泪弄脏它。
  英雄是不能哭的,Syou……
  Syou……
  Syou……
  火烧得厉害,满眼都是火。信士的血,稻喜的死,还有……
  那个无助哭泣的孩子。
  瞪着盈满惊恐泪水的眼睛,火光照射下,眼中似一片支离破碎。
  Syou!和我一起走!别扔下我一个人!我怕!我真的怕!
  快走啊!别管我!难道你想死么?!
  “Kei!!Kei!!”孩子四周慌忙奔走,寻找着唯一的救援。
  “你太懦弱了,Syou!真令我失望!”冷冷的声音传来,来自火焰中的身影。“你成不了英雄,我不需要胆小鬼!”
  身影转身离去,孩子拼命追赶,可是却怎么都赶不上,绝望的哭叫中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叫着,喊着,叫那个人不要走。
  那人忽然转身,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愤恨。
  “我恨透了你的懦弱!”
  大火眼看就要把孩子吞没,弱小的身影却毫不留意,一味地追赶着那绝情断义的身影。
  一个踉跄,他栽倒在火海里。刹那间就被吞没,可是凄厉的呼唤却还在耳边回荡。
  “不————!”
  我想冲上去救他,但是一双臂膀从后面突然将我拥住。温柔有力,纤细的臂膀,还有温柔的嗓音,将我包围。
  “Syou ,我在这里。”
  猛然睁开眼,看到床头娇艳高贵的红花,静静地插在红色的玻璃水晶瓶里,垂着翠绿的叶片,静然中的艳色华贵,仿佛可以凝固时间。
  没有大火,没有死亡,没有鲜血,只有搂着我的双臂将我唤回现实,从腰间伸来,手掌贴着我的心口,按着我狂躁的心脏,小心地抚慰。我颤抖着握住那只手,把它放在唇边轻吻,用力捏住。
  “做噩梦了么?”Kei贴在我的背上,尖尖的下巴顶着我的颈窝,鼻息喷在耳垂,温热,均匀,我方才从梦中乍醒——原来那是梦。
  无论是火,是死亡,原来都是梦,是旧事的重放。
  Kei 依然在我的身边,抱着我,答应了我每年除夕都要和我去海港边看烟火,永远都不会离开。
  “你在梦里叫我的名字。”他凉凉的手指拨弄着我耳鬓的头发,抹去上面渗出的冷汗。“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身看着他,他睡在我身旁,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没事。”我对他笑笑,“只是梦罢了。Kei 是绝对不会离开我的,我知道。”
  看他不解地蹙起了眉头,我撑起头凝视他。他移开目光:“如果哪天我真的将你忘了呢?”
  “那我就会去找你,直到找到为止,跑遍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非洲,欧洲……每个地方,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寻到你,然后带你回家。”
  说这是“爱情的力量”,于现在这个时代实在有点俗得可笑。可如果要说的话,我觉得这更像一种天生的吸引,就像正负两极的磁铁——那个秋夜,没有别人,只有我,莫名其妙地走进了那条巷子。在这偌大的世界的一个小小角落,找到了Kei。
  没有了另一半,就永远都不是完整。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我就是这样理解。对Kei,我依赖他,比小时候更甚。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久了,失去得多了,就会开始害怕: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失去什么东西呢?会失去什么呢?学会了思考,就开始在乎很多很多东西。那些没了宿主的感情全寄托到了Kei身上,日积月累,发展出了今天的纠缠不清——像亲人,像朋友,像恋人。相互了解对方的往事、悲伤、伤疤,才能彼此劝慰。人在这个世界,总想找个人陪伴,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寂寞。有了两个人,才有了”家”。
  Kei看着我:“哪里的家呢?”
  “有你就有家。”
  他淡淡地笑了,撑起身体,金发从他的唇角低垂而下,漂亮的嘴唇中吐出一声轻笑。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抵挡你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要起床了么?我不想就此放开他,趁他转身背对我的时候,一把搂住他,吻上他后腰光滑的皮肤,沐浴露的清香还残留在上面。
  他似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差点栽下床。幸而我及时搂住了他,他漂亮的脸蛋才没有贴上地板,他怨怒地回头瞪了我一眼。
  “以后不准这样!!”
  他的脸有些微微发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的缘故,我想向他道歉,可偏偏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只有恨恨地啧了一声。
  Kei 伸手去接,但我拉住他,搂着他纤细的腰不愿放手。
  “Syou,放手,这样我接不到电话!”
  他回头对我微嗔,那样子真的美极了,透明的眼睛带着一丝羞怯的不安,不敢直视我,也无法从我怀里挣脱。电话铃声一声声急响,他有些焦急地扭了扭身子。
  我恶作剧地锁住了他,看他焦急地回头瞪我。
  “别管它。”我想吻他,但被他猛地一把推开。双手一松,他从我怀里滑了出去,而我则很不幸地从床上栽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幸好地上有很厚的毛毯,虽然不很疼,但是冲击仍然不小。听他得意的笑声,我扶着头抬身看着Kei,他得意地用被子裹好了身体,冲我抛了个“活该”的白眼。
  他伸手接了电话。听到电话被提起的声音,我明白今日快乐的早晨就要到此结束。我有些扫兴地靠在床头,同指腹摩擦床头花瓶中红花丝柔的花瓣,听Kei用他漂亮的声音回应对方,它和Kei的皮肤一样滑腻,柔软。
  “什么?”Kei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忽然之间,低沉的瞬间冷却了房间里的余温。
  事发突然,我有些疑惑地抬头,不明白Kei沉重的脸色,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Kei挂了电话,秀气的眉紧蹙。
  “Kei,怎么了?”我移到他身边,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他抬起眼,直视我。
  “是John打来的。”他说。
  “孙和Yiqai被Lukary绑架了……”
  孙的家里一片狼籍。同样奢华的别墅里,破碎的玻璃,被破坏的台灯和在弹孔中冒着棉花的沙发。我沿着满是伤痕的墙壁慢慢走着,被大口径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仍可在震动下悉悉索索地落着粉尘。
  粉尘掉落在地板上,白色的粉下,是干涸的血迹……
  这里死了很多人,除了孙Yiqai之外,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场枪战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Mores的要员们都已经在这里集合。我看见了唐——唐学优也站在其中,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保持着与别人完全不同的冷静。
  我踢开脚边一只碎裂的花瓶后回首,所有人都用期翼如火的眼光看着我,灼着我的眼睛和神智。只有Kei没有把眼睛定在我身上。他坐在被损的沙发中,搁着腿,抽着烟。
  John说那帮家伙打了电话给他,说孙在他们手里,一定要我去见他们,而等John半信半疑地冲到孙家里的时候,已是眼前这一片狼籍.保镖都死了,孙他们早已不见踪影,看来是他们突发袭击。
  “Syou!Mores不能没有孙!”John焦急地大叫,“孙是Mores的领导者!”
  “那你就要Mores目前唯一剩下的领导者去冒这个险?”人群中有人冒出了这样的抗议,John的脸部肌肉一抽,回头怒瞪在场者,寻找开口之人。
  “Syou,请你帮帮孙……”John难得地放低了身段,在我面前恳求,“他是你朋友,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帮帮他!帮帮他!”
  我低头沉思。
  孙现在身陷危机我当然着急。我并不怀疑眼前千疮百孔的墙壁,但是不相信John这做作的演技。他是这种人么?真的这样为孙着急?没有傀儡的摄政者是不是担心就此失去地位呢?也许这对他来讲正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心中刺。
  “不能让Syou冒这个险!万一Lukary那帮无赖反悔,那Syou和孙就全完了!”
  “可你难道就要孙就这么死在Lukary手里吗?”
  “我们不能同时失去两位首领!”
  “所以你们要抛弃孙吗?”
  人群顿时自动分成了两派,你来我往个持一理开始争吵,战场残迹般的房间里像炸开了锅。人们站成两块,互相职责,而理由不外忽两个,一边认为不能放弃孙,一边认为我不能再出事。
  “坚决不营救被被抓住的组员是我们组织的第一条铁律。这样做就是为了保证人员不做无用的牺牲!孙身为Mores的首领,应该很明白这点!”
  “这样本来就非常不人道!为什么被捕的人员就应该等死!他们也希望能活着看到有人来救他们!”忽然人群中杀出一个冲动的大嗓门,我看去,只见一个壮硕的男人粗红的了脖子与对方争论。他一脸西方人的轮廓长相,身材在人群中称得上高大,高鼻深目使他的怒气在脸上显得狰狞起来。
  “这是为了自由所必须的牺牲!”
  “去你的自由!我弟弟已经看不到了!就是这样被你们这群没人性的胆小鬼遗弃在那些畜生手里!被活活打死了!”
  “要是你去救他,那你也活不到今天!”
  人群霎时又乱作一团,由先前的争吵变成了大打出手。
  “Leck!住手!住手!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被唤做Leck的壮硕男子被旁人用力推开,可他还是在挣扎,要冲上去痛扁对面狼狈倒地的男人。对方的眉角被揍出了血,正用手捂住被血迷住了的眼睛由旁人扶起来。
  他怒瞪对方。
  “操你的!你这懦夫!有种就在被抓一后对Lukary说‘自由’,说‘牺牲’去!别在这里放狗屁!”
  骂得似乎还不过瘾,他对着负伤的男人吐了口唾沫还想继续,但旁人立刻提醒他场合,他一愣,呆呆地看了我一眼,不爽地啧了一声,忍了下来。Kei始终没有出声,只是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抽着,冷眼看人群中你来我往地争吵。烟灰在他脚下积聚起来,我才发现时间被燃烧了好多,化成了一去不返的灰。
  待闹剧安静,我走到沙发旁的玻璃台边,扶正合倒的镜框,里面是孙、Yiqai和老板的合影。
  很早的时候,那时老板还健壮,大胡子旺盛地长着,贴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人们却仍然没有得出结论。我看向Kei,可他好似根本不愿意管这件事,全要我一人定夺。
  四周的寂静令我心烦意乱:干吗都要问我?你们自己没有主意吗?要你们干吗?
  我抬头看向那群噤声的人,看到了前几日在雨中相会的男人。他正直直地看着我,似乎也在等待我的处理。我转身,正好看见方才闹事的家伙。大家似乎都叫他“Leck”。
  “Leck,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Leck一愣,抬起浓眉大眼的端正脸蛋,惊愕地看着我。我直直地盯着他,许久,他坚决地开口:“救孙!一定要救孙!”
  是啊,听到他这句坚定无比铿锵有力的”一定要救孙”,心中一阵激荡,我的心仿佛得到了回应,原本轻微的呼声在这时霎时爆发,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呼喊:“我要救出孙!”
  对吧,稻喜。我不想在因懦弱而失去以后,等待着悲伤与仇恨。那时我帮不了你,救不了你。所以我绝不希望如今也重蹈覆辙。
  对当场所有人说出了我的想法,我看到了唐略有吃惊的脸。
  “Syou!这样太危险!”人群中立刻有人提出发对,“如果你再出事……”
  “如果我不去救孙,我也绝对没有脸再呆在这里受你们的拥护,也没有脸再去见老板。孙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即使没有Mores,我也会去救他。”
  “可是……”
  “难道你们心里就真的愿意放弃孙么?”我问。
  混乱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扫视了一遍四周,这屋子里的残痕中仍然可以看出这里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恐惧和混乱还残存在这个空间里,影响着人们的情绪,压抑了心中真正的自我。
  他们的安静代表了心虚,只是害怕今后无人替他们的未来铺路,将他们的未来摆在他人的生命之上——没有孙,至少还有我。
  “你们希望什么?希望一辈子都依靠你们的首领?心里在说,没有孙至少还有SYOU,这样的人还在这里说什么是为了自由而牺牲,这样自私自利的人配说这样的话吗?”
  眉角被Leck打裂的男人浑身一抖。
  “别忘了,当老板刚死的时候,我们不是也没有首领么?但我们都走过来了,走到今天,我们有了如今的势力,新的首领都是没有首领的时候诞生出来的,并不高人一等。他的义务就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站在最前面,守护拥护自己的人们,为了他们而战斗!而不是将自己的生命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扫视着这空间里的所有的人,最后把目光定在John的脸上。
  “我相信,这里没有人愿意放弃孙。孙是不可缺少的,是必要的存在!其实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人群久久没有发生半点声响,他们面面相觑着,最后终于由分开的两块渐渐融合在了一起。复合如水般淹没了方才两者间尖锐的裂痕。原本他们就有共同点,只是存在表面上的分歧罢了,在发现两边原是一类想法后,重新复合是必然的。
  我回首,看到了John愕然的脸。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明明应该很熟悉却瞬间发现事实完全并非如此。可见岁月磨痕的眼微微颤抖着,似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般的用力瞪。
  老实说,我实在有些害怕这眼神。
  “满意了吧,大叔?”为掩饰被他可怕的眼神给吓到的表情,我扯了个笑容问他。
  我可是为了孙,不是为了他那么可怜地哀求我。
  他脸微微一抽,”你真的打算去Lukary?”
  “我不去谁去?”我耸了耸肩,再次看向赖在沙发上的Kei,他已经扔了烟头,换了个姿势靠在那里远眺窗外风景。虽然房子里很残破,但外面的花园却没有什么大破坏,春天的气息到了,新生命纷纷破土而出,刚刚被剥去冬天的黑泥上点上了斑斑绿彩,像遥远夜空中的希望星光,琐碎却亮眼。
  Kei为时间而沧桑,所以他深爱春天的新绿。
  我不想打搅他,也无法打破他一个人的空间。无奈,我只有另择他人。
  “唐,今天晚上你跟我去。”
  唐明显地一怔,他在瞬间成为了人群中实现的聚焦点。我挑起眉等待他的回应,无意外地,回答是沉默却是肯定的。
  “就这么定了。”我冲John笑,想轻松掩饰去心中真实的紧张,”大叔,我想你是一定会去的,对吧?”
  John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人群就此慢慢散去,我靠在那堵被损的墙上,看人一个个地走出别墅。内心真实怎么都抑制不住一再从最底层泛上来的害怕。唐是最后离去的,临走前我们四目相会,但他却先移开了目光。
  安静了。
  这房间里现在终于又只剩下我和Kei。无论我身边有多少人,但这个空间总会最后人去楼空,在安静的角落里,唯有沉默Kei,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来到他身边。
  灰蓝色的眼睛定定望着外面的花园,那里才刚刚冒出绿意,没有遮天繁盛的草木,没有姹紫嫣红的艳丽,只有生命为了自由而冲破硬土时的那份凄凉悲壮。
  这么悲凉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KEI最爱的呢?很早以前我就这样问他。
  Kei说,当希望未实现前,它都是悲壮的。
  这句话我一直都无法理解。也许我需要的不是文字解释,而是一种亲身体验,这才能超越文字的掩饰直接融入这句话的真正意境——代表光明与幸福的”希望”,又怎么会悲凉呢?
  “又在看被寒风欺负的小草。”
  我靠在他身后。他的脸枕在手臂上,抬着不知是天真多还是沧桑多点的灰蓝色眼眸看着阴沉的天。我拂着他的金发,把稍稍长长的头发束在一起,收在掌中,将他们一起放在他消瘦的肩膀上,顺着那漂亮的肩线抚摩着他的手臂。
  “他们顶破冬天的硬土,为了生存如此痛苦。”Kei闭上眼睛,把头枕在我的手上,“为了生存,它们抛弃了坚硬的外皮和沉睡于种皮之中的安逸。草和人一样,存在这个世界的任何生物都一样,为了生存,都需要抛弃一些。”
  我疑惑地看着他,Kei的话中似乎还有话。但我猜不透, 这句话似乎预言着我将要失去什么。我有一丝恐慌,现在什么都有,金钱、地位、爱人、亲友——我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想要的东西。拥有的东西多了,我反而都不知道要从哪样东西开始逐渐失去。
  第一反应便是搂住Kei,这是我最重要的宝贝,最不能失去的宝贝。
  他是华丽的藤萝,已在我的灵魂之树上扎下了根,一生将我束缚,而我甘之如饴。
  “你还是决定要救孙?”他低声道。
  “孙是我朋友。”
  “为什么你总是缠这么多东西在自己身上,早晚会送命。”
  “可你要明白,有些东西是我怎么都甩不掉的,比如你和信士,还有孙。”我回答他,“我愿意为你们舍弃任何东西,为了我扔不掉的而扔掉任何我可以扔掉的——金钱、地位,甚至生命。”
  我们沉默了很久,许久,我听到Kei一声轻轻叹息。
  “这个世上的所有英雄都有两个灵魂,一个博爱于大众,一个一无所有。”他回眸看我,“可他们都在成为英雄前好好地活着,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他们都没有抛弃生命。所以,Syou,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死。”
  这句话Kei说了无数遍——Syou,你不能死。可我从不知道,这是因为Kei需要我,还是仅是因为Kei认为这个世界需要我?
  掏空躯壳,英雄只剩下个看到强大的躯壳,和空空荡荡的心。
  “你也不能死。”我凝视他,一字一顿地说。
  他笑了:”我是不会死的,除非……”
  “别再想那个!”他打断他不吉利的话,今晚的事谁都不能预测,连Kei自己都无法告诉我结果会如何。他能看到几十年后的我,可看不到今晚的结局。
  我抚摸他光洁的额头,拇指轻触他长睫,眼睑跳动,扑声传到心里。
  “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我还要你记住我一辈子,直到世人全都将我遗忘……直到我觉得是时候了,你才能死。”
  我还要你陪我一起看镜子里的我鹤发鸡皮,一起看几十次Mallarpa的烟火,等这里能看到流星的时候一起向它许愿。也许我会许愿变得和你一样,在历史长河中能够远眺旧时,然后瞻望未来。
  Kei淡淡地笑了,回过头继续静默着。
  窗外的景色偶尔会在轻风中摇摆一下,大部分时间它都是静得如一幅凝固了的油彩,悬在我和Kei面前。我们彼此凝望,拥抱着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时间在此轻踏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Mallarpa奢华的夜再次降临,春寒的夜风一点都不逊色于冬季,拉着疯狂的尾巴从你肩上掠过,仿佛狠不得连皮带肉割你一刀。
  我、Kei、唐和John来到和Lukary约好的地点,Mallarpa里最大的歌舞娱乐厅——Sound,并要求Leck——那带头打架的家伙带了兄弟准备在Huga的本部里,以防任何一点发生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他与唐似乎之前有过交情,Leck经唐之手推荐给我,被不假怀疑里立刻派用。唐似乎有点意外我的作为:syou,按John的说法,你该是个糊涂的败家子。
  你要是信了他的话,会连着三辈子都后悔不已。我用平淡的声音说着咬牙切齿的话。唐听了,再次陷进一个人的沉默。
  从车里出来,寒风就拉走了我呼出的第一口雾气,把它在黑暗中撕得粉碎。临近了Lukary,连空气都好像变得暴戾狰狞。
  Kei异常冷静地点了根烟,吐着长长的烟丝,惨白的烟丝飘过John和唐僵直的脸。
  留守于Sound门口的人一见是我们,立刻打电话通知内部。他们动手检查了我们身上是否有佩带枪支。
  原本就说好,事关重大,谁都不能带枪。随后,两个人走出来,示意我们跟他们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眼花缭乱的闪光灯,似鬼如魅的人影,放纵失控的笑声。女人抹着恐怖如面具的浓妆,向男人伸出打了环的舌头,白皙的双手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自己身上游走,黑色的指甲搔刮着敏感的肌肤。喘息被舞曲震碎,欲望却在此抬头,愈是黑暗的地方,欲望愈是猖狂。
  我们由引路人带领,推搡着穿过人群。人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吸毒的,不吸毒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没有一点区别,在这里,他们都是上帝用于记录人类纵欲放荡的符号。
  穿过舞厅走入客房,立刻安静了许多。看向四周豪华的设置,高脚百合形的落地灯,黄色的灯光使整条走廊更加金碧辉煌。脚步似乎能听到回声,与外面完全相反的世界,我们听着亡灵的回荡,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豪华的门前。脚步停止了,周围便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我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走廊,那头已有人站着,见我回头,不约而同将手伸进西装里。
  心一阵加速,我挑了挑眉佯装轻松,眼角扫过Kei。他还是那么冷静,看不透任何心思。
  “伊川先生在里面等你们。”门打开了,里面是一间漂亮的包间,中间乳白色的沙发上,坐着个身着米色西装的男子。他戴着茶色的墨镜,掩着他狂妄且玩世不恭的眼睛,留着狂放的茶色的长发,连见面的笑容中露出的雪白牙齿都正好是个狂妄的数字。
  身后的门关了,我们四个被关在了伊川的房间里,身边站满了他的人。
  伊川看着我们,凝视了一会,又露出白得刺眼的牙笑了,指着我问:”你就是Syou,对不对?”
  我讨厌他这种耍人般的游戏方式,皱起眉,懒得理他。
  “孙在哪里?”我冷冷地问。
  伊川笑得像只下流的狐狸,靠回沙发,打了个响指后立刻有人会意走进旁门。我紧张地看着那扇沉默的门,捏紧了的拳头感觉到了一丝冷冷的湿感。
  伊川始终看着我笑,这种表情好像已经预见别人悲惨的未来。洋洋得意,事先嘲笑别人在失败前拥有的自信。那张笑脸看得我心头冒火,听见身后唐也轻轻嘀咕了一句什么,可见他也很不爽。
  “Syou,你真的想救孙么?”伊川突然问,“我觉得你非常紧张,明明就是在害怕,却跑来这里,挺身而出,为了救孙。我非常感动!”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看出了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这种害怕是必然的,站在野兽的大嘴前,除非一心求死,不然谁不会为了自己的生还机会而紧张?显然,伊川是个喜欢猜测别人内心的家伙,以看到别人因他的猜测而骤然变色为乐,得到一种心理上的胜利感。面对这个戴着茶色墨镜,穿米白色西装的变态,我厌恶地别开眼,不愿再看到那张恶心的笑脸。
  不久,孙被人推了出来,他的眼睛和嘴都被蒙着,被人背拷着双手踉跄地推了出来。
  我一怔,克制了想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那些人把孙推倒在椅子里,用枪抵着他的脑袋。孙的挣扎最后在枪管的冰冷触感下渐渐停止。
  伊川笑着看向我,“怎么样?”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突然笑出声,笑得很大声,然后开始鼓掌,仿佛视此为一场如《哈姆雷特》般精彩的话剧。
  “Syou!我早就听说你身为副首,可实力却在孙之上!如今我果然见识到了!”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蹙眉。
  “一山不容二虎,不是么?”他拔出腰间的枪,慢慢向孙走去。
  “让我帮你一把吧,SYOU。你远比孙适合当首领,干吗让这样一个呆小子挡在前途上。”
  我一惊,这个脑子不按常理运转的家伙想做什么?
  “你要干什么?”我大叫,可伊川已经把冰冷的枪对准了孙的太阳穴。
  我想冲上去,但被人拦住。
  伊川对我摇了摇头,“Syou,别乱动哦,万一吓到了我,我的手指可是很胆小的……”
  看他手指慢慢收紧,准备扣动扳机,我的心在一阵狂跳后感到越来越窒慢,最后几近停止,而在大脑一片空白后,仿佛一束光芒收敛,我突然冷静下来。那种冷静,仿佛死亡前的一阵浑身冰冷,冷到五指的每一片指甲。
  “少演戏了,你要逼我做什么事情?”
  伊川微微一楞,露齿笑了。
  “Syou你好厉害,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闭上你的狗嘴!少在我面前装蒜。孙这样重要的人质,你上头怎么会这么轻易让你想杀就杀?”我冷冷地盯着他越来越僵硬的笑脸,”你想逼我什么?”
  他在僵硬后发出一声笑,把窒息后的声音都呼了出来。随后他又笑了,只是非常苦涩。
  “Syou……我真的败给你了……不错,是有人要我杀你。”
  “谁?”
  开口的不是我,是Kei。我回头看到他冰冷的脸,禁不住一颤,这种寒冷直渗心肺。
  伊川沉默了。
  Kei一声冷笑。
  不及我阻拦,Kei一把推开了身边拦住他的男人,一脚踢倒随即冲上来阻拦的人,一个转身瞬间夺过了他手中的枪,立刻对准了伊川。红色的外套像风一样抚过我身边,幻影一样华丽地飘到了伊川面前。
  咔啦!
  Kei夺到枪的那刹那间,我们身边所有Lukary的人都拉动了枪栓,在这霎时的突变中都对准了他,但Kei只是对他们抱以冰冷的笑。伊川在他手里,谁敢动?他从伊川手里轻轻拿过枪,从窗户扔了出去。我清楚地听到沉重的枪砸在轿车顶上的声音,KEI冷冷地笑着,被他的行动差点吓昏的我终于能在心底呼出一口气,暗暗发誓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他。
  “我并不想杀你们。”伊川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Kei 冰冷的脸。
  “我知道。”Kei扯出一个艳丽的冷笑,”是他对不对?”
  他看也不看,回手把枪顶上孙的头,就要扣下扳机。
  “Kei!”我惊叫,他想干什么?心在刹那间又被提吊了起来!
  “Kei!住手!不可能是孙!住手!”我想冲上去,但立刻有枪对准了我的脑袋,不让我乱动。 我们在这里,应该是受制者,孙在对方手里,除了Kei之外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感到理智一点点溃坏,而Kei冷酷的眼睛始终没有看我。
  “和那个想利用孙杀你的人一样,我只是想给他一点小小的惩罚,好让他知道若想除掉你就得面对的东西。”
  “Kei……”
  Kei的冷酷有时简直不似人类。我被卢卡的人拦着,看他如执刑者,用杀人的武器顶着孙的脑袋。我束手无策,连劝阻都出不了口。
  “住手!Kei!!!”
  我的声音并没有在这时爆发出来,当一个冰冷的异物顶上我的太阳穴时,声音只能卡在了喉咙中,只听见了John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住手!!听见没有!Kei!我要你放下枪!放下!放下!”
  枪口戳得我颧骨生痛,John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用枪顶着我,而且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紧张?
  激动?
  抑或是恐惧?
  “你终于愿意站出来了么?出卖孙,让他被Lukary抓走,然后再让Lukary提出要求,要求Syou亲自来到这里,就能杀了他,保全孙了。对么?”Kei冷冷地说着,却并没有移开枪口,只是瞟着蓝灰色冷媚的眸子,看着我们。
  我一愣,呆呆地回头看向John。他苍白着嘴唇和脸,咬牙怒瞪Kei。
  “Mores内部监控那么严密,孙的资料又怎会泄露出去,在所有高层人员中,只有你的反应最奇怪。最先打电话给Syou,然后苦苦哀求。你那么恨把你从孙身边排挤走的Syou,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刻加紧调度人员力求自己营救孙,以赢回孙的信任,可你什么都没有准备,只是拼命哀求Syou,要他来和伊川见面,你的积极太奇怪了。”
  “而且……”Kei一把扯下孙脸上蒙着的布,“孙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更奇怪,Lukary的人都是暴徒,不是么?”
  Kei说着回头瞟了伊川一眼。
  孙在重获光明的瞬间就想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形,可光线有些刺着他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眼睛,他晃着头,想早点习惯这光线。
  “John,你说我说的对不对?”Kei冷冷地看向John。我感到John的手一颤,随即枪口戳痛的感觉立刻又传了过来。
  “John……”孙迷着眼睛看向我们,“John你干什么?放开Syou!”
  空间就这样死寂中还压抑着,压着随时能炸裂的火花。John的颤抖终于到了极限,嘶吼在我耳边如炸弹爆炸般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我不放!绝对不会放!Syou根本就没有资格当什么首领!一个小时候当小偷的贼儿怎么可能当‘Mores’的首领!怎么能对孙指手画脚?”
  “John!你疯了!”孙怒吼,想冲过来,但被Kei的枪用力顶住背压了下去。
  “放开我,Kei!”
  “放了你,Syou就会死。”Kei冷冷地说,“你还相信John?这里一共来了四个,只有John可以带枪进入。你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孙愣愣地看着我们,枪依旧毫不留情地顶在他头上。
  “伊川,你说呢?”Kei看着他,冷媚中闪着杀气。
  伊川苦笑:“是John,的确是John。”
  “伊川……你居然……”John的声音仿佛被生生勒断。最后,他的呼喊在孙震惊苍白的脸前全然崩溃,颤抖愈发厉害。
  “John,你的阴谋破产了。”我对他说,可他什么话都不说,眼睛死死地瞪着KEI和孙,怨毒愤恨,而他的怒火却怎么也点不燃KEI冰冷的眼神。Kei手中的枪顶着孙的后背,一刻都没有移开。冰冷在笑容中蔓延,仿佛凝结了杀气成为冰花。
  “John……””
  孙的眼中充满不信,直直地瞪着John,他一定是没有想到John出卖他转而和Lukary合作,只是为了能够杀死自己的朋友!他眼神空洞,毕竟John在他的心中和我心中不一样——在我心中John是个讨人厌的大伯,而在孙心中,John是个亦父亦师的存在。
  Kei冷冷看着我们。
  John想把我慢慢带出舞厅。
  “John,这是没有用的……你知道,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了。”Kei说。
  “住口!KEI!这都是陷阱!伊川你骗我!你说我只要带Syou过来就放了孙的!你现在的思维一点都不合逻辑!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
  John歇斯底里地大叫,叫Kei放下手里的枪。
  “Kei!放下枪,不然我崩了他的脑袋!听到没有!!”
  Kei犹豫着,可John的歇斯底里却没有任何犹豫而言,他的枪口戳得我额角生痛,我知道若能活到明天,那一定会看到额角上的肿块。
  “别伤害孙,冷静点,Kei。”我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平顺,让Kei听清楚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额角,血管被枪口压迫的感觉随呼吸起伏而特别明显,明显到诡异。Kei似乎有所动摇,却蹙着眉不想听我的话。
  “我会没事的,Kei。放心,千万别伤害孙。”
  我和John慢慢向门口移去,John警惕地看着四周,周围都是伊川的手下,手中执着随时可以射击的枪,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动手,生怕出了一点错就会酿成大祸。
  现场太混乱,理不出头绪。
  伊川身边站着一个能从他手里轻易夺走性命的危险人物,而现场混乱得无法理清头绪,到底谁是敌谁是友,根本没法弄清。我和孙本无意争什么,可Kei和John却水火不容,摆明了只拥护本主的姿态。John说我出生贫贱,Kei说孙没有领导才能。
  目前只有先保全了孙,再考虑自己——只要孙安全,John才会冷静下来。
  我用眼神意示在一旁束手无策的唐往后退,让出了通向门外的路。
  “孙现在安全了,John,你冷静点……”
  我们离开了舞厅。美丽的夜晚,华丽的灯光闪烁,可我再也没法好好欣赏。
  “冷静?Syou……你小子太厉害了!今天我要是还让你活命我就是蠢到了极点!怪只怪我没想到Kei居然这么狠!要你把我踢出孙的身边,现在又设计了这样的阴谋迫害我!迫害我以后就能除掉孙对不对?现在的组织里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同时支持你们两个,没有我,那孙身边就是空无一人!”
  “陷害?John……我不懂……”
  枪托立刻砸上了我的后脑。眼前一昏,我差点踉跄倒地。John对准我的肚子就是一脚,沉重的疼痛,让我眼前花白闪烁。“找装蒜!!你和Kei串通好了!你们在陷害我!勾结了伊川迫害我!对!一定是Kei那个可怕的男人操纵着伊川!”他用枪顶着我的下巴,看着我, “难道你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Kei?Kei怎么可能?
  眼前突然一亮,映亮了John狰狞却又冷静的脸,他看我的眼里似乎有一丝同情,冷酷的同情。
  轰!
  闪光后轰鸣随之而来。
  头顶,方才我们僵持不下的房间突然爆炸了。气流爆裂,火球成团成簇地冲出了窗户,卷着被撕裂的豪华窗帘,破裂的玻璃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我们愣愣地看着喷吐火焰的窗户,舞厅中尖声连起,男男女女纷纷在尖叫声中逃亡,空气中充斥着硝烟和焦臭的味道。
  怎么回事……
  火警铃声齐刷刷地叫嚣起来,搅拌在众人的尖叫里,一片混杂。
  人们从我们身边纷纷逃散。John有些慌乱,难道是Kei他们和伊川的人火拼起来了?
  “他们一定是打起来了……”我喃喃着,眼前这样的情形,除了暴力拼杀,还能有什么理由能成为其更好的解释?
  “打起来了……”John喃喃道,我回头怒瞪他。
  John的表情有些怔愕。
  猜测和现实已经搅成一团烂肉。眼前一切的欲念成真,由恶魔幻化成的真实的火焰在他眼前隆隆燃烧。火眼烧得猖狂,焦灼着我的心。我一拳打倒走神的John,趁他倒地,枪掉落的时候冲进舞厅。
  烟灰尘土弥漫,我用手拨开呛人的烟雾,四处寻找。
  “Kei!”我大声呼喊,”Kei!孙!唐!”
  我一遍一遍呼喊着,在经过的地方一处处寻找,一遍遍叫着。
  Kei不会出事的……我在心中祈祷,因为已经不想看见那夜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
  墙被炸裂,冷风灌了进来,依旧张牙舞爪。火焰的热力和冬天的寒风在身边你推我搡,最后风更狂,火更旺,风卷走了焦味,不让其在人身边停留片刻,直接将它带上了高而灰暗的夜空。火则蒸腾着风,让它由寒冷变得灼热,像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得刮过我的面颊。
  站在这片可怕的废墟中大口喘息,我努力睁着被火灼得干涩疼痛的眼睛,仔细检查这里每一具能辨别的尸体。
  我看到了很多尸体,包括伊川——他下半身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太阳穴上有一个血洞。高温让血凝固成了凝滞的赤褐色,仿佛已经腐烂。他睁着眼,残留着惊愕的眼神。眼,实已无神,但尸体僵直后,凝固的表情还是让它像还魂尸一般狰狞恐怖。
  人临死前的脸,其实和尸体的脸是一样的。慢慢凝固成死亡后的冰冷。到死也不能瞑目。
  John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难道还不知道Kei是什么样的人么?
  转身,我离开伊川的尸体。找不到Kei他们,我踌躇着,听见楼下已经响起消防队和治安队的警笛。
  Kei……Kei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只知道他很爱我,知道Kei对我很温柔,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时而冷酷时而温柔的Kei……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Syou!”唐的声音突然出现,我猛然回头,他正喘息着站在门口。
  “Kei叫我来找你。他说你一定回冲回来的。”
  我三步并两步冲到他面前,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Kei呢?他人在哪里?!!”
  “Kei抓了个家伙让他带路,然后带了Leck等人去找Yiqai了。她好像并不在这间舞厅里。”
  “他去哪里了?就他一个人吗?”
  “冷静点!Syou,Kei要我叫你别担心,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先和我走,离开这里!”
  在刺耳的鸣笛声中,我们都说得大声而费力,咽喉仿佛都要渗血。我想出声再问,可声音偏偏在喉头戛然而止,随之一阵强烈的呛咳咳得我直不起身。唐用力拍打我的背,把我扶出着火的房间。
  “Kei绝对不会出事的,放心!”唐扶着我从舞厅的逃生口悄悄溜走。
  停下了咳嗽,抬眼再发现门口的John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人群中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回头望着舞厅门口红红绿绿的车灯,听到逃生者余惊未消的尖叫。那里因为一场爆炸的火焰而变成修罗噩梦。
  这……仅仅都只是开始么?要何时,我才能真正无畏面对这嚣狂的火焰,无情的生死,以及可怕的场面呢?
  火星飘荡的天空,如那些亡灵化成的鬼火,不甘心地在尸体焚烧的光焰中挣扎。
  回到别墅,我直直冲进大厅,毫不留情地在自家大门上留下一个用力揣上的脚印。
  唐说Kei很快就会回来,于是我觉得愈早看到他愈好。敢死队一样在大马路上飙车,坐在车后的唐说至少有五辆警车曾经想跟在我身后拒捕这个在大马路上发疯的疯子。
  我丝毫没有在意,惊天动地狼狈不堪地冲回家。
  撞开门,房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Kei,孙和Yiqai。
  我呆住了,曾有那一瞬间觉得胸膛中感觉不到了熟悉的跳动和搏射,四周的安静扼住了原本就可怜的呼喊,让我空张了张嘴,却一个音都吐不出来。
  呼呼呼地冲上二楼KEI的房间,我来不及敲门就拧了门把冲进去。
  “Kei!”
  看也未看,心存侥幸地对着这个也许是空房的空间大喊。它来源于我内心的焦急和担忧,所以兀然而且莫名。
  可,灰蓝色的眼睛转过来看见了我。
  Kei喜爱的柔和的乳黄色灯光仿佛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金粉,使金发愈加艳丽,而他的眼睛在这片铺天盖地的黄色中,依旧保持原有洗不了退不去的色彩。犀利,明亮,透明。
  他真的在!
  心在瞬间被暖流包裹的感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就一把抱住了KEI,紧紧抱住,捏着他纤细的肩膀,恨不得把它捏碎了揉进我的身体里。
  我听得他在我耳边轻笑:“又吓着你了?”
  温暖的气息扑到我的脖子上,痒得令我心里恨恨的。
  咬牙切齿地地咒一声,我搂紧了他:“以后少开这种玩笑!”
  他沉默了。许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别这样……Syou,你这样让我害怕。”
  害怕?怕什么?我松开怀抱,看着他美丽的脸庞,他慢慢推开我。
  “孙和Yiqai都回去了,人都在他家里,你要不要去?”
  我不想回答Kei的问题,他的每句话都仿佛包含刺探,想刺探什么?我猜不到,Kei也不愿说明。
  见我不回答,Kei别过脸:“既然你不愿意去,那就睡觉吧。今晚你一定也很累了……”
  我拉住他的手:“Kei!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John干的?”
  他回头看着我。
  我词穷了,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如何才能尽量说得婉转。可我怎么都找不出好的句子。John的每句话都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
  Kei的眼神像种质问,一棒子打得我有些分不清真实虚假。见我支吾了许久,他浅浅笑了。
  “你不相信我?”
  我一愣,胸口一阵闷涨之感,看着Kei似乎若无其事的脸,我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John……John说不是他干的,是你……是你勾结了伊川……”我慢慢轻轻道出了心中的疑惑,看Kei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渐渐消失,发现自己居然不相信Kei而去相信John那个混老头的话,我发觉自己又伤害到了Kei。
  我反悔地想改口说自己只相信Kei一个人,可Kei用冷冷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辩解。
  “难得……John还算猜到了真凶。”
  瞬间,辩解的词句在嘴边裂成了碎片。
  我愣愣地看着Kei。他若无其事地脱去外套,扔到床上,坐下,取烟,点烟,吐出一溜青雾——这一系列动作在我眼里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仍然流畅、优雅,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这么镇静——在谎言被拆穿后。
  灰蓝色的眼睛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他在蓝色的烟灰缸中弹去一截带着火星的烟灰。
  “还不明白么,Syou?勾结了伊川,绑架孙,诬陷John的人都是我。”话音落下,我们之间就如同霜降般冷凝了下来。
  “为什么?”我爆发出嘶吼,千万句不解与震惊最终凝结成了这一句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
  我如此信赖Kei,可没想到欺骗我的人居然是他!
  “我是为了除掉John,那家伙太危险,今天你也看到了。”
  今天我所看到的一切是那么混乱,Kei居然就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回答了我的种种疑惑。
  “之前我就看中了伊川这号人物。他是个小头目,有些权利,又有野心,这种人最好操纵。那家伙很怕我,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我利用他绑走了孙和Yiqai。要他打电话给John,告诉John一定要带你来救孙。John非常重视孙,我观察了近一年,才敢确信。不然我也不敢把你当赌注去骗那老头。”
  他吐出一溜烟,托着精致的下颚。
  “然后你利用孙逼John自己跳出来,只要他在这时拿出了枪,把我当要挟品,那一定就正中了你的下怀。把这一切都伪装成是他计划失败,黔驴技穷的最后手段,这就是你给他安排的圈套!”
  好完美的圈套,简直天衣无缝。
  “我并没有肯定他会带枪,但我知道哪怕他没有枪,也一定会抢一把过来挟持你。”他继续抽烟。
  他要孙和唐都亲眼目睹,因为他们是最有效的见证人!他杀了伊川,杀了当场的所有人。一半是为了灭口,一半就要孙他们以为他是为了逃生才进行反抗,而非灭口!
  “这次事情Lukary上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全是伊川一人暗箱操纵。只要杀了他和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的资料就不会泄露出去。”他呼出口烟,“他畏惧我,也沉迷于我对他开出的条件。我对他说事成之后孙和Syou的资料就归他所有。因为利益,他相信了我。很简单。”
  “可你背叛了他。”
  眼前又浮现了伊川死亡僵硬的脸,惊僵和恐惧刻于烈火也无法再温暖的脸上。太阳穴那带着焦灼痕迹的枪孔,证明是枪口贴着皮肤射出的子弹。最近的距离,是Kei——Kei的一枪,在他来不及反抗的时候,打死了他。炸了房间,杀了所有出场的见证人,横尸遍地,灰飞湮灭,好绝的手法!
  “是他自己太贪心,居然相信口头承诺。”Kei冷静地说,“我只是利用了他这小小的弱点罢了。偏偏这弱点很致命,。”
  手脚冰冷,我呆呆地立在Kei面前,傻傻地看着他掐灭了烟头。为什么他这时还能如此冷静,他一手制造了修罗场般的惨剧!也许正是因为他没看到,所以才特别安心。
  “我只是想除掉John而已。你看孙和Yiqai一点伤都没有,不都很安全么?无论对孙他是什么样的人,John那家伙对你实在很危险。今天我导演的一切,全都在他心中上演了不止一遍,我只是比他更早一步出手,不然你就会有生命危险。试想,勾结伊川的不是我而真是John的话,那今天的局面又会如何?”
  Kei的眼睛中透着一股让人无法违逆的神情,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智。我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唐将成为今晚最公正的见证人。不偏向于孙,也不偏向于你。他的见证,将比你我,还有孙,都要有说服力。我要让John有口难辩。”他冷冷地笑了。
  “可我保证孙不会杀他。”
  Kei停止了笑声:“至少John已经不可能再留在Mores了,而这件事情后孙会更加信赖你,组员也是。Syou,你像个英雄,把孙从敌方手里救了出来。John再无立足之地,在Mores里,你最大的绊脚石已经除掉了!”
  “Kei……可这太过分了……太阴险,太卑鄙了……”我心中的正义感不容许这样的事实存在。在学校里接受的所有教育里,都写着为人该是如何正直无愧。
  “阴险?卑鄙?过分?”Kei嗤笑出声,“看来你在学校学得太好了,Syou。难道所谓‘光明正大’就是英雄或者君王所唯一能够拥有的?你错了,为了自己的地位、国家,仁慈和善良有时只会毁了他们自己。该卑鄙的时候就该卑鄙,该残暴的时候就该残暴。那些正面的德行只是用来装饰你的表面。那些如鲜花一样虚无的德行,自会有人因为你的成功而冠在你的头上,不需要你学习。你需要去学的,就是如何同时理解人的理智和兽性,学会去当一只狐狸一样狡猾的狮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一种动物,只看你是想被吞噬,还是吞噬别人。你不阴险自有人阴险,别以为自己的仁慈和正直会感化所有人。那只会让你在这群阴险之人中变得岌岌可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完全,我完全没有能力反驳Kei,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无法反驳。词典中”卑鄙”、”阴险”的理解用于现实社会就未必是原来的意思,或许它会变成一种自救,解脱,或是一种适者生存的途径。
  这个世界是黑色,那你绝对成不了白色。
  可我的本能还在抗拒这种思想。我梦想自己光明正大,一身正直,可Kei偏偏告诉我:你站得越高,那也就被染得越深,罪恶的色彩来自于天空。
  我有些欲哭无泪,Kei精密的计划让我觉得自己是颗愚蠢的棋子。自以为自己很勇猛,可是却早掉进了他张开的大网,一把网住,便尽在掌握。
  他叹了一口气:“但我看到John拿枪指着你时……我真的急了。即使知道这是在计划中的事情,可我还是紧张……Syou……那时John要是敢动你一下,孙就会死……我想John也明白,所以即使他一直很想除掉你,但他还是不敢出手伤你。”
  他抬头看着我,用温柔的眼神望着我。
  “Syou……那时我是真的很害怕……相信我。”
  无奈,我无法抗拒他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方才的冷酷在瞬间消失殆尽,露出脆弱的内心赤裸裸展现在我面前,也只有我,能看到Kei如此的一面。没有冷酷,没有强悍,只有颤抖的五指,细细抚摸我的脸,从眼角到耳垂,有耳垂到嘴唇。我难忘当时他在惊恐中意乱情迷的眼神。他吻了我,用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着。
  “你知道我花了好大的勇气才敢下赌注?我真的害怕万一伤到了你……Syou……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真的是为了我?为什么我若要活下去就必须变得卑鄙虚伪?我只想活得无愧于心,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Kei的拥抱我无法回应,即使他的一根头发都能让我发狂。我用力推开了他,怀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看着有些错愕的Kei,躲开他的眼神,支吾着:”我……我还是没法理解……”
  Kei的表情冷了,拉好滑落的衣物,收拾好方才的狼狈。
  “可你早晚都得理解,让它成为你的思想你的论调,你就得成为这样的人!”
  “可是,Kei……这不同。这是我的自尊!我作为一个人,对正义应当抱有的尊严!”
  “那你的尊严未必也太廉价了。”
  Kei只用一句话就打断了我原本想说的所有。怔怔地看着他,内心的怒火一点点地燃烧起来。他没有权利鄙视我的世界观,更没有权利将他的一切强加在我身上!Kei的灰蓝色依旧如冰一般冷酷,令我感到彼此正在这环境中逐渐丧失原来的某些点滴。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Kei!”
  搁下话,我迅速地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房间。
  我了解不了Kei,即使从他那里学习了所有知识,却不能将之实践。我害怕未来,更害怕我们之间逐渐显现的裂隙。除了肉体上禁忌的联系,心灵上却有如此沟壑。
  我冲出房间,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头也不回。Kei没有呼喊我的名字。我们都需要冷静,从升华的正义,以及现实的冷酷。
  Kei的确守护了我,保护了我,而这次的事件,也同样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既不输人,又为何需要如此卑鄙?我爱Kei呵……我告诉自己是真的爱他……为什么偏偏我们之间存在如此巨大的沟壑呢?
  游荡在凌晨的大街上,我显得漫无目的。逛着逛着,天下起了雨。行人撑开伞纷纷离去,而我一人,只有冒雨冲到一家咖啡厅的屋檐下躲避。风里夹杂着雨星,吹到脸上,有种麻酥酥的冷与痛。我抱起双臂,远望这都市,真有吞噬一切的魔力。
  身后的咖啡厅里忽然传出争吵声,我无聊地回头,但见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与对面的女人大吵。咖啡杯应声飞来,砸碎了我耳边的玻璃。我吓了一跳。随后那男人冲出了咖啡厅,推开门直冲进雨幕里,叫了的士,飞快地开走了。我唏嘘着那家伙的行径,再回头,只见那女人替男人付了咖啡厅的赔偿,悻悻地走到门口,撑出了蓝色的伞。
  我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她的名字:“July?”
  她猛地一怔,回头看向我。我心中,那个一向聪慧能干的女助理,她的波浪卷发贴在红红的唇边,映得眼前的女人第一次如此脆弱。
  没想到会在大街上看见你。她在吃惊后虚弱地笑了笑:总裁先生,我想你还未成年,不该在大街上夜游吧。
  我现在不想回家。我耸肩,故作自由状。July微笑,将伞塞到我手里:那就请这位男士送我回家可好?
  到了家中,她执意请我进门。
  “不用担心,我并不很注重自己在别人口中的风评。”她笑着将淋水的雨伞插进了一边的伞架上,脱去了脚上的玫色高跟鞋,赤脚踏上大厅柔软的地毯。
  我慢慢走进她的家里。女人独身的家,散发着一种甜腻媚惑的香。July趴在沙发上打开了音响,听见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回头,她对我笑笑:我喜欢这曲子。
  她取来了毛巾,让我自己擦,随后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点心。
  我在她的客厅里走动,观察这里的环境。真皮玫色沙发,进口音响,碟架上贝多芬的脸依旧很像小学时的数学老师。就在我为回想而嗤笑出声时,July端着咖啡出现在我身边,我最喜欢的清煮咖啡。
  “我的总裁,今天你看起来就像个翘家的小孩。”她笑着说。我扯了扯嘴角,啜了一口咖啡。“我本来就是小孩子。”我说。
  “你都淋湿了。”她指了指一边的浴室,“去洗个热水澡,免得生病。”
  她就像个妈妈一样,准备好了衣服,半推半强地把孩子送进浴室。衣服有些小,但是穿着不算难受。洗完,她已经准备了宵夜坐在沙发中等我。我问她为什么会有男人的衣服,她笑着指了指我身边的镜架。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她与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子的合影,他身上的衬衫,正是我穿着的。蓝色的绒格与浅色牛仔裤。
  “他是我弟弟。”July一边说,一边将蛋糕分进我的盘子里,停了停,她又说:“但是已经死了。”我吃惊地回头,她苦涩地笑了笑:“是AIDS。”
  “就是你看见的,与我吵架的男人,是他让我弟弟感染上了AIDS。可是他还没死,我弟弟却死了。”她撩起耳后的发丝,望着杯子里的甘苦液体。“Syou,你一定不相信,那人原来是我的未婚夫……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弟弟,或许本来应该是我来承受这一切的。”
  “他就和你一样,常翘家,为了那个男人。”她笑了笑。我尴尬地移开了目光。July望了望窗外:“雨似乎不会停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睡在我弟弟的房间里好了。”
  消灭了桌上了蛋糕与咖啡,July为我准备了舒服的床褥。临睡前,她摸了摸我脸:晚安,好孩子。
  July的身上散发着母性的馨香,然而她不会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出来一个人游荡。门关上了,我睁着眼睛看着这个失去了主人的房间。July说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正往我家里打电话,说我今晚住在这里。心一惊,会是谁接了她的电话?信士?还是Kei?躺在被子里听她柔软的女声悠悠飘进房来,如同催眠曲一般麻醉了紧绷到疼痛的神经。
  第二日回到家里,面对的第一件事情便是Kei的责问。
  “你去哪里了?”
  我躲开他的质问,一句话都没说就上了楼,准备换了衣服去公司,然后收拾了狼狈再好好地谢过July。我摔上门,Kei并没有跟上来,却是信士,轻轻叩响了门板。
  “与Kei吵架了?”他问我。我用鼻子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心中忽然觉得分外委屈,扔了衣服重重地躺倒在床上,拉了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宽大温暖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把刘海都扶到了后面。小时候,Kei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会腻到他身边,享受他温暖的手掌。他把手轻轻放在我额头上,慢慢抚摸。许久,我听到他一声轻叹。
  “Syou,你也有十七岁了吧。想我找到你时你才是个七岁的小孩子……那时候我就明白你和一般的同龄人不一样,你早熟而且沉稳,又比别人聪明。”他停了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得自父亲的遗传……可你毕竟都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现在这样……你是不是觉得累了?”
  信士并不知道昨晚我在鬼门关一游。Mores里的行动都是绝密的,即使是家人也不能有半点泄露。我不敢对信士说,更不希望他卷进这场纠纷。我望着信士日渐沧桑的脸,它坚毅成熟,却没有Kei那种无法令人安心的神情。踌躇间,我把头枕在了信士的腿上。
  “哥哥,父亲是什么样子的?”
  明显地感到信士一颤,他支支吾吾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现在有些想他……有些想知道他的样子。”
  “父亲啊……”信士犹豫着,“父亲曾经是个很温柔的人,是个好父亲……”
  “曾经?”我抬头,“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他最后莫名其妙地抛弃了我们,什么理由都没有留下。”信士苦笑。
  看着在光影中模糊的脸,我猜信士那时的神情一定是悲伤的。父亲为什么要走?我抱着这份对他的不理解而在心中暗暗憎恨着——如果当初他不走,那现在的我们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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