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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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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勉强忽略了Kei的消息。Mallarpa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我不想回去,在这个城市里我学到了很多,感受到了很多。我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真且易于相信人——或许这本是一个不错的改变。
  M市的平静渐渐将我内心的棱角软化,并为此而希望驻留。
  学校里的诗人老师说十五岁的阳光是最灿烂的,所以我坐在这份所谓的灿烂阳光里,受着一帮男生的聒噪。我从书本中抬起头,因为手里的书被换成了一本色情杂志。书里的女人摆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正向书外的男人们展露着她那自称是“能让全世界男人都为她疯狂”的秘密。我皱起眉头,这个女人让我看了反胃。
  “Syou,你有过sex体验么?”
  “像你这样完美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女人愿意为你献身吧。”真是不知廉耻的问题,但我克制住了不让这种反应蔓延到脸上。
  sex——书里、电视里随处可见的激情描写,真不懂他们为什么无聊到连这个都能当话题。我回答没有那样的经历,他们全体起哄大叫不信。我把书塞还给他们,结果又被塞了一本。这次是本同性恋杂志。
  “那你对这个有兴趣么?”他们悉悉索索地偷笑着,指着书中拥抱得像野兽一样的两个男人对我说:“我们记得也有男生向你告白过喔,大情圣!”
  我把书合了塞还给他们,淡淡微笑。高贵的人总是有这样的美国时间,可惜我没有。
  可他们似乎还是不死心,硬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你接过吻么?”
  “就是嘴对嘴——Syou!别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上帝啊!”
  仿佛被打着一拳,刹那间,大脑里的映像飞快地回放。从八岁开始,那些不明意义的吻,第一个平安夜,戴着红色圣诞帽的孩子和穿着红外套的男人,抱着一束红色的郁金香。Kei在我唇上留下的每一个温暖印记都在回放,最后定格于那个湿冷的嘴唇,他把冰冷烙在我指尖——似要我死心般的故意吻错地方。
  雪落地的声音清晰地像那时狂乱的心跳,那阵在冰天雪地中刻骨铭心的温暖。
  我停止了思考,大脑中全是Kei那时温柔的脸,他就像天使一样降临在我落雪的世界。Mallarpa那幅奢华的巨大油画里,金色温柔的天使……
  那帮无聊份子见我没有反应,干脆推了一个人凑到我面前,撅起那张章鱼似的嘴,向我靠近。
  “没有的话我教你。”
  我一把按住他的脸推远,恶心透了!可那帮混蛋还是不死心地替那家伙加油,叫叫嚷嚷好不热闹。
  “要把舌头伸进去哦!!”
  “Syou你别害羞嘛,兄弟不过想教你几招,免得以后你出糗!”
  最后这出闹剧在老师的断喝中不了了之,无聊的人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藏起那些奇怪的杂志,可还是被老师拎去了办公室训话——连同我也是,因为我处于他们包围圈的正中心,自然而然地被认为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普通学生的生活……忽而,我禁不住有些羡慕他们——这是我第一次诞生出这样的感觉,猛然觉得这才是“孩子”所应该拥有的生活,但我必然在不远的将来离开这个圈子,进入另一种生活,而那种生活却不是能像这样想开心就能开心,想胡闹就胡闹。我深知自己最终将面对什么。我接受的教育就像《君王论》一样,只围绕着一个中心,决定了我的人生,从头到尾。我的命运,在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就被决定了。
  那刻,我有些后悔,或许当时我应该回应一下那些无聊的问题……
  那天被留校训处得很晚,我回到家,只有客厅还亮着灯。
  Kei没有等我,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放下了书包。
  可这时,浴室的门却突然打开了,Kei穿着宽大的浴衣从里面走了出来。雪白的浴衣因为太大而遮不住他优美的肩线,那完美的弧度上还残留着自金发上滴下的水珠。
  “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看到我,便皱起眉来。
  我才想起我们被训话的事,随口扯了句:“同学请客吃饭。”
  “那也得事先打个电话回来——信士非常担心。”
  “对不起……”
  “饿不饿?”
  他没有继续追问,我幸运地成功,用尴尬的笑加以掩饰。
  “有点儿。”
  “我去准备点心,牛奶刚热好,正好你回来,先喝牛奶吧。”
  说完,他转身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洗发精和沐浴露的清香由Kei身上散发开来,弥漫在客厅里。我拿起那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可奶香也掩不住那阵扑鼻的柑橘香。它像丝勾魂的手指,拉走了我的神智,和目光。牛奶很烫,我却丝毫没有留意,连吹都没吹就喝,一阵灼烫让我大叫起来。
  “怎么了?”Kei从厨房里探出头。
  “牛奶太烫了……”我吐着舌头,希望可以冷却它,可那阵灼痛仿佛粘在了上面,怎么也挥不去。
  Kei走过来,接过杯子吹了一口,忽然道:“今天,玩得开心么?”
  整个舌头都麻掉了,我捂着嘴说不出话,仅是默默地看着他。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替我吹着牛奶,专心致志。美丽的颈线因而完全暴露在我眼中,诱惑的弧线,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白皙肌肤,纤细的骨骼……
  瞬间里,我浑身僵硬,看Kei的睫毛像帘子一样在牛奶的热气中掩着漂亮的大眼睛,一点无名之火,不知从哪里点燃。
  “Syou……Syou?”Kei的声音突然响起,清亮的男中音像把锤子一样猛然敲在我心上,“咚”的一声,震得我整个脑子都在抖。 “以后再开心也得打个电话,记得了。”他递上牛奶,眨了眨眼睛,“别说你长大了,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小孩子。”说完,他笑了笑。
  他笑了。
  灰蓝色的眸子前,长长的睫毛形成了一层薄雾,隐隐约约,疏疏离离,嘴角边的酒窝一深一浅,浅金色的橘香散出一丝稚气的香甜——仅是这样一笑。
  我的视野,从未这样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脸颊上薄薄的绒毛。
  为什么?为什么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Kei?他很稳重,很成熟,俊美的脸透着我在学校老师脸上看不见的睿智。他像老师,像父亲,他在我心中一直都只有这两个概念,可那淡淡一笑的瞬间,我发现心中八年牢固的定义“喀啦”一声出现了裂痕,震动了我的世界。
  低头看向纤瘦的他,我在一瞬间里意识到了时间在我们之间造成的变化和差距。
  他或许还问了一些问题,但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脸一阵阵燥热,我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回手“砰”地关上了门,用声音唤醒自己。心在胸腔里发了疯似的狂跳,因屏息而紧绷的肺在这时开始了抗议,一阵呛咳后,我开始大口喘息。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顺着门板慢慢下滑,那把火好像烧化了我的骨头。
  “Syou?Syou?你怎么了?”Kei在门的另一头敲着我的门,一声一声叩着我的门,振动传到我的背脊,然后透进了身体。
  “Syou,你到底怎么了?”他在那头担心地问,“喂,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Syou!”
  Kei的声音此刻在我耳中完全变了调,不复以往的磁性,冷静。我捂着自己的脸,口中诅咒着那帮无聊呱三的混蛋,要不是他们给我看那种奇怪的杂志,问那种奇怪的问题,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Kei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盘旋,而我像只昏了头的小鸡,在那里不知所措,直至Kei对我说他明天再来看我。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懊恼透了!我是不是不正常?还是因为我长高了,而Kei太小了?
  把脸埋进臂弯,其实Kei比我年长很多,他漂亮到超越性别,超越年龄,甚至称不上是个完全的人类,可最重要的是他在我心中始终都是“父亲”的角色。我,Syou,在十五岁那年,却因为Kei而产生了这种冲动!
  莫名其妙,毫无预兆,满脑子浮现出的都是Kei漂亮的颈线和淡笑的眼睛。
  我发疯似地耙乱了头发,可那些幻象还是挥之不去。Kei的脸在眼前乱飞,我懊恼极了。
  我一定是疯了!一定是不正常了!一定是个变态!
  怎么会对Kei有那种想法!我期望自己只是把Kei错看成了女人,这样我还能正常点,还能原谅自己,我这样祈祷着,不停地祈祷。可第二日,餐桌上看到Kei,却发现自己完全未将Kei错看成女人!这点意识让我如遭当头棒喝,闷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Kei问我是不是身体不适,那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变了调,仿佛再也无法纠正一般。我只有郁闷地摇头。他伸手要摸我的额头,我立刻借口“吃不下了”拎起书包飞快地溜了,早饭完整地躺在餐桌上,连午饭都没有拿就飞奔出门。
  Kei愣愣地看着我开溜,秀气的眉蹙了起来,我不敢回头,即使知道Kei可能会因为我的莫名其妙而生气。
  难道要Kei发现我对他产生了不正常的冲动么?
  整整一天我都闷在这懊恼的情绪里,一种人生的挫败感笼罩了我,满脑子都是Kei,Kei的一笑一颦,他眨眼的脸,微笑的唇角。
  我需要几天时候冷静并整理自己的情绪,在心底念了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但是——哪个狗屎家伙说自我暗示很有用的!?
  那天,我记忆最深的,就是被自己饿得头昏眼花。
  于是一连几天,我都在躲避着Kei,为了青春期的莫名冲动与烦恼——不等他把话说完就飞快地溜出他的视野。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Kei,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在那个夜晚突然颠覆了,在我怀中那份细小,不知何时变成了渴望拥抱的纤弱。
  我无法面对这样的Kei,更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这简直是世上最可笑的是事情,一个在自己心中当了八年“父亲”的人居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罪恶诱惑!
  我和学校里的家伙整天混在一起,早上早早出门,晚饭也不回家吃,全力躲避和Kei可能见面的机会。把所有晚归的借口都堆在同学身上,偶尔被Kei逮到也只是说去某同学家里补习。我以为他会拆穿,但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开心么?
  愕然,我点头。他似了解,淡淡微笑:开心就好。
  真的开心么?
  看着那群混蛋无忧无虑地花天酒地,我就有一种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个痛哭一场的冲动——“开心么?”我再也听不到他常说的那些高姿态论调,似乎他已再无意要我扮演那所学校的英雄。某些东西,正在逐渐变得不明所以。每当看到Kei残灭的微笑时,心刹那间感到一阵闷痛。我居然还是舍不得,这要命的舍不得!
  那时,我甚至想到了要离开他,可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然而这个念头没几天便被我打消了,因为我发现Kei在一点一点憔悴。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渐渐蔓延到嘴唇。我常常瞄到他无神地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发呆——我拼命躲他,可心里却越来越牵挂他——孤独的背影衬着广阔无际的蓝宝石,在那刻的定格里,我仿佛觉得Kei就要张开他背后禁锢的翅膀,而身体却要因为禁不住这种冲击而碎裂。忧郁迷人却又温柔的灰蓝色眼睛,迷失于自身的渴望。
  我懊恼地发现这思想已经完全占据了大脑与身体,使精神与躯体像剥离了一般失了神。望着窗外的蓝,脑子却浮现Kei梦般的忧郁,点点碎碎洒满我的思绪。
  事情的转变是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我在学校接到了信士的电话,被告之Kei在工作时昏倒了。难以形容当时的心情,我只记得自己回到教室时每一个人都说我的脸色惨白如纸。我向老师请了假,直接冲到他的工作地点——那家餐厅。
  被人领着走进工作人员休息室,看见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休息,心一阵坠入深渊的冰冷冻僵。我抱起他,呼唤他的名字。他仰着苍白的脸,终于在我的摇晃中睁开了迷朦的眼睛。我的心在那刻因为突然落地,摔的生生作痛。
  “你怎么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心痛的痕迹。我不敢让Kei知道自己对他态度的改变,也不想承认。我一直都是把他当父亲看待,他成熟、冷静,从不为什么事情激动或者失控,他的坚强如金石般坚不可摧。Kei是这样的人,他的脆弱从不轻易显现。
  可这时,无声的责难,顺着视线爬进了心里。他瘦了很多,显得憔悴不堪。他推开我,躺回床上。
  “我只是睡不着而已,好容易刚才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
  他的每句话都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就这一句话,轻描淡写,我的怒火被自责扑灭。
  “又是那个梦……”他闭上眼,“我被关在家门外,里面的炉火烧的很旺,但没人看到我——我和这个世界隔绝,没人看到我,也没人注意到我。我漂流在19世纪的伦敦,没有船也没有车来接我——一直——”
  “Kei……”我伸手拨去他眉前的短发,漂亮苍白的脸在我面前展现。
  “一直都作这个梦。”
  “可你已经很久没有作梦了,不是么?”最后一次是在八年前,自从搬到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再发生过这种事。
  Kei的脸颊凉凉的,他睁开眼睛,可没有看我。我知道,因为我莫名其妙地视他为无物。我知道Kei,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扔下你一个人,却还对你撒谎说是同学的挽留。
  我趴在他胸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嗅到他柑橘的香味,搂住了他的身体。
  阳光很静,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它被阳光照得透了明,围在我们四周,然后安静地沉淀在我和Kei相触的皮肤上,温暖的,犹如生命的存在。
  我搂紧了他:“Kei,我……”
  “你,想留在这里么?”他闭着眼,“我说过了,M市不久也不会太平。Mallarpa新政府一定会夺回这里以向联盟国示威……”
  我怔怔地看他,早已习惯这里安静生活的我,一时难以将思维投回乱世。Kei见我不回答,隙开眼看我。“或者,你更喜欢这里的生活?”
  “Kei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抢断他的话头。
  他回眸。
  “我起誓。”我举手三指。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Kei。
  不会再留给你孤独和惘然,我会一直呆在你身后,拉着你,不再让你在茫茫大雪中一人独站于门外。
  我会把你拖近炉火,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等待你,有一个角落在等待你的归来,每当你遗忘时,我都会提醒你。
  我在这里,Kei,一直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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