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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籍名:《费德鲁斯的遗言》    作者:紫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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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自己是个傻瓜,而非后来被人们称颂的“智者”。他们不明白他们心中创造出眼前所有幸福与光明的英雄,曾经一手创造了多少悲剧,不明白“幸福”与“悲剧”其实仅是一线之隔。
  当有人幸福的时候,总有人悲伤。幸福的人看不起悲伤,而悲伤的人却憧憬幸福。
  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如此鲜明的对比,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永远找不到交集。
  当Kei把钱交到老板手里的时候,老板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们。我靠在他身边,手紧紧地捏住他的衣袖,本能地躲闪他的眼神。我想躲到Kei身后去,可我明白,这是我必须面对的,像个缴赃的贼,面对那把花花绿绿的纸头,觉得无地自容。Kei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紧紧地贴着脖子。
  手术彻夜进行,我靠在Kei身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看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那盏红灯亮得刺眼,刺着我干燥的眼睛。他用沾水的湿巾擦拭我手肘处的擦伤,麻酥酥的痛感爬过心头,让人忍不住打骨子里诞生出一点飘飘然。我经不住好奇心想看看去了血污后的伤口,但是被Kei拦住了。伸手间,我看到他的衬衫下隐隐露出一点猩红,“那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伤!”
  “很快就会好。”
  “我问的是这伤是什么时候弄的!是——火灾里?”
  “它会愈合的很快。”
  “鬼才相信。”
  “你不就是小鬼?”
  “你……”
  他忽然摇头对我说:“好奇心要适时,别泛滥。”
  我想伸手揉眼睛,又被Kei拦住。
  “进沙子了……”我说。他便低头仔细审视我的眼睛。
  “昨天一夜没睡,累了就应该休息。”他只字不提那时的惊险,似乎想我将它忘记。
  但是,我摇了摇头,把头往他怀里靠了靠,趁他不注意时揉了把眼睛,枕着他的腿横卧在长凳上。Kei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将手轻轻放上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有点热,覆在肩膀上透来一阵莫名的痛感。Kei的体温让我的心在冷空气中寻得了一丝痛感的依靠。
  “信士的腿是不是真的要截?”我问。
  “嗯。”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高明的医生能够对我说不用这样做?”
  Kei拍了拍我的肩。我的鼻子有些酸,吸了吸鼻子,希望能把这种酸涩吸进肚子里。不懂为什么,自从遇到Kei后我变得爱哭了很多,以前很多不会落泪的事情如今动辄就会眼中泛热。
  我记不起当初能够不落泪的原因,觉得那实在遥远,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我的生命就是这样被Kei划分成了几个节段,每个节段,都因Kei而不同。
  “你的伤是不是真的会很快痊愈?”
  “嗯,我保证。”
  靠着Kei,看着眼前倾斜了90°的空间,寂静的空间亮着青白的灯,死寂中心跳听来分外清晰。在这生命的回音里,我突然觉得信士没有死去是多么令人欣慰,即使他少了腿,留下了伤疤,抹不去痛苦。可他至少还活着,心脏至少还在跳动。
  长久以来,我相信生命就是一个茧子,抽丝而出,如此延伸,终有一天会显露它的本质。
  我慢慢地输给了疲惫,双眼合上的时刻,我不知道Kei有没有像以往那样给我晚安吻,浑浑噩噩飘到了另一个空间,那里大火满天,在那里我看到一个青年。他满脸血污,望着脚下的土地满眼悲恨。他从火焰中伸出焦炭般的胳膊,捏住我的额头。皮肤被灼伤的剧痛刹那间传遍全身,却听到青年低吟道:你要成为这里的王。
  梦里那个无助害怕的孩子,被预言要成为英雄的孩子,瞪大了充满惊恐泪水的眼睛,望着吞噬一切的大火,直到火焰用光和热蒸干眼中的血和泪……
  身上的冷汗粘粘,我感到胸腔里的活物跳得飞快,侧目寻找Kei,可只在一旁看到孙老板。
  他其实并不是个老头子,刚到不惑之年的他怎么算也只能说是个成熟的男人。他就坐在我旁边,手中拿着张照片发愣,光线将他的侧影模糊了,添加出了沉淀阴影的皱纹。
  是不是——人总有苍老的时刻?从噩梦中醒来时,发现很多都事过境迁,唯剩用照片和纸张留下的片片段段。苍老,泛黄地记载着那段阳光的岁月和往事,连同回忆一起染黄。
  “看什么呢?”我问。
  老板一愣,似乎被我的出声给吓了一跳。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看他的脸由惊愕变成苦笑。
  “以前的全家福。”他看着手中的相片,黑眼睛流露出一份沉浸在回忆中的幸福,眉宇间却纠得满是苦涩。“以前的……”
  我爬出被窝,凑到他面前,看清了那张照片。
  一个幸福的男人,一个幸福的女人,一个幸福的男孩,一个幸福的女孩,站在一排,男人和女人保护着孩子,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阳光洒下来,点点金光融进了他们的笑容里。
  这是个普通的家庭,妻子温柔贤淑,孩子又是聪明伶俐,和这里所有的幸福家庭一样,一日三餐,周末度假,度过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一日,男人带着儿子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却发现家中已遭洗劫,妻子遭人奸杀,浑身赤裸溺毙在浴缸里,幼女也遭魔手,幸而未和母亲一样被杀害,却从此不再言语,精神上巨大的创伤让她对现实世界充满了恐惧,不得不住院治疗。
  一个普通的家庭,却有一个不普通的结局,幸福的开头,悲惨的结尾。
  “那些混蛋的治安队居然还将我妻子的死状拍了下来……说这是证据,连掩饰都不让!可这有什么用!Lukary那群混蛋做的好事根本不会有人插手过问!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逍遥自在,满手鲜血地过着太平日子!!”
  他痛苦地抱着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在哭,最后那句话化成了哽咽落在地上,摔得一滩鲜血,写着一个被毁灭了幸福的人的仇恨。
  我看着照片,俊秀的男孩,可爱的女孩,长相上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孩子呢?”我问。
  “我把他们寄养在了朋友家,隔离于这个城市。”他咬住牙忍着哽咽回答:“我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这儿实在太可怕了。”
  “你恨Lukary吧。”
  “这有什么用?即使我有自己的组织,却远远及不上东南亚帝国!现在更不用说了,保守党的临时政府岌岌可危,义心堂正在笼络全世界分散的实力打算一举把Mallarpa吞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不是吞象的蛇,而是可怕的野兽。Syou,你这样的人绝对想不到,他们毁了我的家仅仅是为了一时取乐!”他的脸色由青变红,血液像被毒药煮沸,恨不得从毛孔里冲出来发泄恨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Kei找到这份工作后就很少有人再找他麻烦——这是帮派与帮派之间的协定一般。我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能参加么?”
  我的问题让他明显地一愣,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向我。
  “我和你一样都痛恨Lukary,我想加入你的组织。”
  “不行,你太小了。”他苦笑着摸我的头,“不适合这种生活。”
  “那你认为我该适合哪种生活?”我不满地皱眉,“和别的小孩子一样躲在父母怀里取暖?还是吃着蛋糕牛奶看卡通片?”
  “即使你和同龄人不同,可你的身体仍然是个孩子。”他拍了拍我的肩:“心理和生理并不总是在一条线上,孩子,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那你的孩子呢?我不信他们的心里就不存在仇恨。”我看向他手里的照片。
  老板沉默了,看着照片里定格的幸福发呆,许久他叹了口气,很沧桑,很无奈。
  “是啊……为什么要连累孩子们呢……”
  照片中的孩子,笑得多灿烂……
  也许,这是天命注定的一种无奈。人的感情,总是能世代遗传。
  我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门外,Kei不让我进去,而我也知道他将和医生进行什么样的对话。Kei与医生谈了很久,他低沉的声音在门后时而响起时而沉默,我的心也随此起起伏伏。
  信士的手术进行得很成功,在两天的麻醉昏迷后他睁开了眼睛。
  我迫不及待地拉着Kei要去看信士。
  “想好要对信士说什么了吗?”
  在门口,Kei突然问我。我一愣,停住了要往里面跨的脚步。
  对啊……我要对信士说什么呢……要是信士因为截肢而憎恨我呢?一时间我有些六神无主,可Kei却把我强行推进了病房,没有任何准备。我狼狈,踉跄,站稳后连站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Syou……”信士撑起身,可笑地因失去平衡而歪斜着。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注视我的目 光将我上下扫视,“你没受伤吧?”
  我立在原地动都动不了,歪着头咬着嘴唇说:“是Kei救了你。”
  信士半张的嘴透着五分惊愕五分尴尬。
  “是他救了你,还受了伤。”
  我慢慢地走近他,试图好好地观察。这是我的哥哥,一个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大男孩。我们的重心相互重叠,血液可以互相交换,我们仿若从未分开,冥冥之中的羁绊使得他可以奋身扑救,鲜血流得仿佛不知道疼痛为何物。阳光下,信士的脸还带有失血的苍白,这使他的眼珠看来分外乌黑,黑到无法形容,如一面镜子——我能在里面看到自己。多少年后,这面镜子始终都能反射出外人所不知的Syou。
  “我……该谢谢他。”信士慢慢地说。
  “不用谢了——他承诺伤会好的很快!”
  信士不解,而他对面的小孩子却在背后绞着衣角咬着嘴唇喃喃低估着,略带敌意的目光牢牢盯着一脸憨厚的哥哥。哥哥紧紧握Kei手腕的镜头还未从脑中消抹,小孩子典型的扭捏心理在未来注定需要宽广如海的胸膛里翻滚着,这孩子从小就学不会宽容,学不会正道,所以他总是为那些繁琐无意义的事情而困扰着。
  “信士……”
  “恩?”
  “Kei是我的,少动他的脑筋。”
  我要Kei留下来!我不准他有异议!信士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我懊恼地别开了眼,该死的!我在说什么?!
  该死的,Kei在门口一定全听到了——哈,这个总爱装大人的小家伙,倔强的要死却还带着一丝可笑的羞赧!
  看着信士不解惊愕的脸,我有些着急,手脚并用爬上他的床,趴在他身上拉住他的衣襟。
  “信士!明白了么?Kei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和我争!你敢动他,我饶不了你!”
  “Syou!”
  Kei的声音让我心里扑腾一阵乱跳,呆在信士的病床上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感到那纤细有力的臂膀环上我的腰,把我像只猫一样从床上抱下来,往地上重重地一放,我又听到了Kei严厉的声音。
  “这就使你想说的话?”
  那时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可笑的,令人脸红的歧义,但,你总不能强迫一个没读过书的笨小子去理解那些该死的汉字在组合中诞生的奇怪意思。
  被Kei训斥后,我只能扁着嘴站在一旁,使劲向信士使眼神,要他开口。
  “Syou是无意的……”
  Kei轻轻拍了我一个头皮,我摸了摸头,看到信士正对我笑着。
  偏南的太阳正在播洒它的温暖之种,暖洋洋地烘着我们三个的脸,很暖很暖。
  一个信士,一个Kei,一个我和一个偏南的太阳,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记忆。
  Mallarpa中能体会到的暖,只有这难得的一刻。
  信士是哥哥,Kei是父亲,我是个幸福的小孩子,一点都没有想到悲伤。
  信士出院的那天,Kei决定搬到别的城市去。我仰头望着Kei,光影把他的脸映得很模糊,对着光怎么都看不清。
  老板最近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急着要把我们送离Mallarpa,说第二天晚上就走。我们没能好好地为信士的康复祈福,因为一切都来的太匆忙。
  我们决定搬到M市,一座位于Mallarpa西部的小城市。Kei说要让我在那里好好念书,让信士养伤。那里是原Mallarpa的卫星城市之一,联系着Mallarpa与中东、印度世界的一些路径。而内战开始后,由保守党建立的Mallarpa临时政府也未来得及重新颁发法令将其收回——他们自顾不暇。作为小型中转站的M市在Mallarpa闹独立时被东亚联盟原属国占领。占领这个小城市,原属国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军力,只是在一轮突袭和轰炸之下,原执政府旧址与军火库化为一片平地,在弹尽粮绝的原驻军丢盔弃甲后,具有信教传统的民众在小规模屠杀的镇压下,默默选择接受了新的统治者。现在,位于高原脚下的M市由东亚联盟原属国占据,成为那时监视Mallarpa的哨岗,一派隔岸观火台的架势。
  从老板家的窗户望去,M市的方向在传说中隐隐透来硝烟的气味。铁路只有午夜两小时的发车时间,其余时间全部封锁。我们得在午夜后才能出现在城北的车站——那时的Mallarpa会比较安静。那片混浊的天空,总会提醒我那场毁灭一切的噩梦。
  “我不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隔夜,我一边收拾老板为我准备的,少得可怜的行李一边说:“我一定会回来向Lukary报仇!稻喜和信士的仇。”
  Kei摸了摸我的头:“小孩子别说什么报仇。”
  我突然生气起来:为什么总拿我当小孩子?
  “Kei没有怨恨,也没有失去重要的人,当然不懂!”我躲开他的手,“我已经决定了,早晚都要回到这里,打倒Lukary!!”
  我看着Kei,要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心——我绝不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稻喜临死的眼神,信士永远立不起来的腿,那包虚假的财富。
  在经过洗刷的记忆里,我不信Kei还会残留这样的感情。若连感情都留不住,那还谈什么仇恨?仇恨是长在骨头上的诅咒,一辈子都刻在上面,怎么都洗不掉,忘不去的东西。
  Kei愣愣地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中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神情,从一开始起,他就爱直视我的眼睛,以一种让人觉得尴尬、战栗的可怕欲求目光看着我。微张的唇间隐隐透出一声低吟,风清云淡下仿若流年,我从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知道每次他露出这样表情时都会变得很低落。
  他受伤了,被我伤到了。没有回忆的的人最怕别人说他一无所有。
  “Kei……你不是说我会成为英雄么……你说英雄不能哭,你也说人成长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我只是被安排了‘仇恨’这条路。”
  我挎起包。
  “我不可能永远都是个小孩子,Kei,我总有天会长得和你一样。”
  Kei只是站着,脸上流露的是令我怔愕的表情。
  我不懂Kei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迷惘,悲伤,仿佛努力追忆着什么,然后想到曾经犯的无法弥补的错误。我想拉着他的手想安慰,可他躲开了。
  “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很累,我忽然觉得。指间冰凉的触感一溜而过,心像撞到什么一阵闷痛。人总是在无意的言语间无情地伤害到对方。
  那天夜里Mallarpa的风吹得像首挽歌,我躲在门口,看到Kei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
  烟雾缭绕,他对着一张照片发着呆。烟灰在风中残叶般被吹落,火光微弱地时隐时现。沉寂的空气隔绝了他四周的空间。Mallarpa那年的风带着悲惋的硝烟味,他孑然一身存在于那个被夜风吹撩的世界里。一个寂寥的世界,一抹孤独的剪影,烟影缭绕。照片像块凝固了千年的化石,风化不了的回忆。烟灰截断,掉落地上的片刻,他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那瞬间,我觉得他是那么弱小,那么孤独。
  我后悔对他说的那些话,Kei并非一无所有,而是曾经拥有的都失去了,只空拥抱了回忆而已。拿着那张年代久远的照片,回忆曾经拥有一切时的年少轻狂,那时的幸福绝对不会放人联想到悲哀。只是年代会苍老,历史会成细沙。风吹沙动,细声中发现身边溜走的东西,不经意间在自己的心上留下了磨痕,变成了伤口。
  随风而逝后,“幸福”变成了“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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