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好的作文不符合你的“道德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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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来看一篇“惊悚”的作文。四个学生联合起来给一个叫“小沈阳”的同学写了一篇文章,让他不要说脏话。
“小沈阳”看了写他的作文之后,一点儿也不害怕,以一敌四,写了一篇《以牙还牙不是罪》,一一回击这四个学生。
一个四年级上学期的孩子,让自己的心里话喷涌而出。
张承脉、毛以恒、卢婕和任金金,你们这四个臭人,敢写我!
张承脉,你说我是囧人,我看你就是那一个囧人。别以为你缺胳膊少腿的,我就怕你,瞧你那熊样,左一颗青春痘,右一条鱼尾纹,屁股上还有一颗痔疮!跟个没牙老太太似的,就像光头强他老婆。还有你,毛以恒,我就把荧光粉打破,怎么了?有意见啊?我告诉你,毛以恒,你要再敢写我,我就把荧光粉扔你嘴里,而不是打破这件小事情了。等着瞧吧,红屁股毛猴,我沈阳可不是好惹的!
卢婕,你给我记住了:多管闲事多吃屁,少管闲事少拉稀!写我,你笑得很灿烂啊?我不听你话,你是谁啊?呸!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临时的美术课的小组长,你看看人家汝昀彦,有你这样管人的?现在要换组长了,我就像监狱里的犯人重获自由了。我永远也不要你这样的组长,宁愿是周俞当,我也不希望是你,哼!
任金金,你写关于我的作文不知有多少。我冤枉你了?章睿哲他们都说,是你打开我的盒子。现在,我只看到一条绿色的小鱼,没有鲨鱼,它自己长脚跑掉的?我不说你说谁啊,真是奇了怪了。我就看你不顺眼,我就和你是冤家,怎么着?
四大臭鸡蛋们,你们顶不过我这个“沈诸葛”吧!
这篇作文让很多语文老师感到惊悚。
我们总会把儿童写的东西等同于大人自己想的。其实,大人用成人的视角去看儿童写的东西,在学校里,两个男生打架这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男孩子打架是很平常的事情,每个班级里都有男生在打架,但是你有没有惊奇地发现,上午第一个课间还在打架的两个男生,下午又变成好朋友了。有可能第二节课就是好朋友了,这就是儿童。
成人世界,如果两个男人打一架,别说是真打,就是在网上“干一架”,这辈子两个人都不可能成为朋友了。
有一种说法我非常认同:儿童是活在当下的,只是大人有时候总放不下。
有老师问我:“管老师,‘小沈阳’的这篇作文,你也能容忍?”
我说:“我不是容忍,我是觉得写得非常好。”因为“小沈阳”就是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孩子,他如果写那种诗情画意的文字,我才会觉得很害怕。当然,我们老师也会经常提醒和教育他别说脏话。
我认为写这样文字的学生很少,一个班级也就一两个,但是在写作文上,对这一两个人的肯定则意义重大。
被称为“童画界的毕加索”的莫里斯·桑达克说:快乐的孩子生活在无忧的国度,阳光永远灿烂,这是纯粹的欺骗。
童年是人生最没有安全感的一个阶段,让我们想想看,儿童没有经济权、决策权、行动权,一切都是我们大人决定的,孩子只是服从。小孩子总是希望自己快点儿长大。
我们大人要换职业、换岗位,所有的跳槽背后都是他不想待在原地,因为不满所以要跳。儿童想跳过儿童阶段,也是如此。
有个家长朋友跟我抱怨:“管老师,小孩子写作文写了几句话就没话讲了,只有今天我去哪里玩了,明天要去哪里玩。”
小孩子最有话说的是什么?有一次,写动物小说的沈石溪先生到我们学校,我跟沈石溪先生聊天,我说:“我的核心研究方向是儿童作文教学,您认为儿童写作文,写什么最有话说?”
沈老师想了想,回答我两个字:“委屈。”孩子写他的委屈、不满、愤怒、生气,最有话讲。
大人在朋友圈里发表感谢的话都有“套路”,某一个话题触动了你,你就发现不知不觉写了很多。小孩子在写作文时也一样,写跟他的生命相契合的那部分,并没有大人想象中的那样阳光灿烂。
儿童之所以快乐,不是因为他生命中没有烦恼,而是因为这些烦恼来得快、去得快,这就是我们成人渐渐没有了的本领。
有一句话叫“小孩脸,六月天”,就是说哭就哭了,说笑就笑了。对“小沈阳”的作文也是如此,这篇文章写了就是写了。
“小沈阳”的作文有非凡的意义,因为它向全班同学传达了一个信号:连这样的作文,老师也是允许的。这个冲击比我前面讲过的写“管老师缺点”更大,孩子们瞬间会觉得写作文很安全,讲真话很安全,心里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
与之相比,有些孩子的作文,是“有意义的作文”。很多孩子之所以不会写作文,是因为要去追求某个“高尚”的东西,又追求不出来。
我们班上曾经有一个孩子,他生活的地方周边都是湖,湖里的鱼是旁边的村子养的。
2000年年初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里没菜了,去捞一网鱼来吃,所有的村民都是这样。
这个孩子有一次去偷鱼,偷了很多,又没有冰箱。爸爸说:“你去给舅舅家送,再给姑妈家送,还可以给阿姨家送。”
孩子拎着鱼到了舅舅家,舅舅很高兴,说:“我正要喝酒,你就来了。”
接着孩子又去姑妈家和阿姨家送鱼。那一天,所有收到鱼的人都表扬他,说他捕鱼本领真高。
孩子写这篇作文,破天荒写了300多个字。
一般的老师看到这篇作文,马上就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偷鱼本来就不对,还要写进作文里来。”
我对孩子说:“作文就是写身上发生的事,你身上还有什么类似的事情可以拿出来写?”
孩子说:“管老师,他们说我是笨蛋,都不跟我玩。双休日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没事情干啊。”
我说:“那你怎么过的?”
孩子说:“我实在闲得发慌,就跟狗玩。村里有很多狗,我就拿着打狗棒,看到狗来了,我就打狗……现在狗都不跟我玩了。现在狗看到我,只有两种状况:一种是掉头就跑,一种是看见我就直接蹲下。”
我说:“这样,你去写篇作文,题目就叫《狗司令》。”
他真写了篇《狗司令》。后来我发现这篇作文一发到我们的《班级作文周报》上,阅读量高得不得了,大家都特别爱读。
有个孩子来问我:“还能写这样的文章吗?”
我问他:“你爱看吗?”
他说:“爱看。”
我再问:“你敢写吗?”
他说:“我不敢。”
衡量一篇好作文最根本的标准:儿童作文首先应该是儿童爱读、儿童爱看的。如果儿童作文,儿童都不爱看,儿童都不爱读,怎么能是好的儿童作文?
这个孩子就这么写着写着,大家都爱看他写的文章了。慢慢地,有人跟他玩了,他也很开心了,也不用打狗了。
他毕业的时候给我留了这么一句话——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位伟大的语文老师。
我从他身上突然发现:在道德教育之外的东西,恰恰是最好的道德教育。
孩子的道德要靠我们成人去影响,当你很真诚地对待每一个儿童的时候,儿童就会变得很真诚。当你包容地对待儿童的时候,儿童就会很包容地对待一切。
当大人觉得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长大的儿童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所以有一句话不无道理:儿童是复印件,家长是原件。
当我们看到孩子身上有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是“你给我擦掉,你给我重写”。但是原件的错误还在,即使孩子擦掉了重写,也还是会重复原件的错误。
学校里开会,校长讲话,孩子们在下面交头接耳不认真听,老师管一管之后,又故态复萌。这个难题其实并不难,如果老师听的时候在聊天、刷微信,孩子们当然也不认真听。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学校的100个老师分成10组,10人一组,分布在学生的队伍里。老师站得直直的,学生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学生唱国歌的时候,小孩子的声音高高低低,有时候唱不齐,最好的方法也不是老师去说教,而是老师去做。100个老师唱的歌声盖过了现场1500个学生,只要唱一个学期,“原件”改变了,“复印件”的问题就会自动消失。
大人一直以来都在讲“文以载道”,这当然没有错,但这四个字是对成人提的要求,不是对儿童的要求。大人的错,就是把儿童当作了缩小版的成人,导致把成人的要求放到了儿童身上。
法国思想家卢梭有一部教育学著作《爱弥儿》,其中有几句话我和大家分享一下:
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儿童的样子。如果我们打乱了这个次序,就会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实,他们长得既不丰满也不甜美,而且很快就会腐烂:我们将造成年纪轻轻的博士和老态龙钟的儿童。
儿童是有他们特有的看法和感情的,如果我们想用我们的看法、想法和感情去替代他们的看法、想法和感情,那简直是最愚蠢的事情。
问题不在于教他各种学问,而在于培养他对学问的兴趣,而且这种兴趣充分成长起来的时候,教他研究学问的方法。
不要教他这样那样的学问,而要由他自己去发现那些学问。
童年是理智的睡眠期。
儿童写作文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那就足够了,不需要承载太大的功能。
如下是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的作文:《妈妈回来了》。
前段时间,妈妈去杭州学习,去了好长时间,可能有一个月吧。今天,妈妈终于从杭州回来了,我非常高兴!因为妈妈的怀抱很暖和;因为妈妈回来了,爸爸的生日就能过得更好;因为妈妈在家里会给我读书……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很想她,想妈妈的感觉,是一种想哭的感觉。
这是一个三年级的女孩子写妈妈,107个字,写得很好。
还有一篇作文:《妈妈整容了》。
我的妈妈以前很美丽,现在变老了,但是她有办法,她现在打了玻尿酸还抽脂,看起来真的苗条了很多。但是我觉得她有点儿像一个假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我的妈妈整容只是单纯地为了好看,为了想要花钱,因为爸爸喜欢漂亮的女人,妈妈必须在他面前维持这份美丽。我的老妈妈实在不容易,每天往美容院跑,虽然变美丽了,但却不是真实的自己,她变了。
每天早晨她都不厌其烦地问我:“妈妈好看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不想骗她。
我想让大家思考一个问题:这篇作文写的也是妈妈,这篇作文可以得奖吗?
崔永元说:
多年前,我看《南方周末》报道过日本成田机场的钉子户。
这些钉子户导致成田机场非常繁忙,因为建不起第二条跑道,飞机只能在一条跑道上起飞。
钉子户里就剩了一些老人在这里守着。这些老人在当地的报纸上发广告,意思是谁帮我守护家产,我就把家产赠送给他。
我去日本的时候,会看到在城市特别繁华的地方,有破旧的小屋子,还有家族的小陵园,都在那里不动。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心情很激动,没有感觉城市不雅致,或者规划不好。我反而感到的是浓浓的人情味,觉得一个家族里,再老的长辈都还可以留在后辈的生活里。
我们现在的城市太规整了,对孩子的要求也太规整了,都想把孩子塑造成一样的人。
管老师介绍的孩子,都是不重样的,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他居然能用一种统一的教学方法,让每一个独特的孩子都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