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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认识我!”派克愤怒地吼道,“我是O.E.派克!你以前给我文过,我一直都付你钱的!”

    画师又看了他片刻,好像还没有完全确信。“你瘦了不少,”他说,“你一定坐牢了。”

    “结婚了。”派克回答。

    “哦。”画师说。借助镜子,画师曾在他的头顶文了一只微型猫头鹰,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瑕。差不多半美元大小,成了画师的展示品。城里也有便宜的画师,但派克除了最好的谁也不要。画师到屋后的柜里开始翻找图案书。“你对谁有兴趣?”他问道,“圣人、天使、基督还是什么?”

    “上帝。”派克回答。

    “圣父、圣子还是圣灵?”

    “就上帝,”派克不耐烦地回答,“基督。我才不在乎呢。谁是上帝就是谁。”

    画师拿着本书回来了。他把几张报纸挪到另外一张桌子上,把书放在上头,叫派克坐下来看他喜欢什么。“后面的是最最新的。”他说道。

    派克坐下去捧着书,蘸湿了大拇指。他开始翻着看,从后面那些最新的图案开始看。有些他认出来了——《好牧人》《微笑的耶稣》《不要禁止他们》和《医者的朋友耶稣》,不过他还是一直飞快地往前翻,画面越来越不抚慰了。一张干瘦的绿色死人脸,血迹挂得一道道的。还有一张是黄色的,眼睛青紫还下垂。派克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终于心脏如同一台巨大的发电机似的在他体内轰鸣。他飞快地轻轻翻页,觉得等他看到了注定的那个,会有信号的。他继续哗哗哗哗,都快翻到书的最前页了。其中一面的一双眼睛倏忽望向了他。派克加速,随即又停顿。他的心脏不跳了。一片绝然的寂静。它说得相当明白,如同寂静就是语言本身。“翻回去。”

    派克回到了那幅图——一个单调而又严峻的拜占庭式基督,头顶光环,有着统领一切的眼神。他坐在那里战栗,心脏又开始慢慢地跳动,仿佛因有种微妙力量的注入而得以复苏。

    “找到你要什么了?”画师问。

    派克的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音来。他站起来,把书推到画师面前,把那一页摊开来。

    “这个要花掉你很多钱的,”画师回答,“要么,你别要那些小零碎,就要个轮廓,脸上精美就好。”

    “就要这个样子,”派克回答说,“就这样子,否则就不要了。”

    “那后果自负,”画师回答,“反正我不会白干活儿的。”

    “多少钱?”派克问。

    “大概要花两天吧。”

    “多少钱?”派克问。

    “分期还是现金啊?”画师问。派克以前文身都是分期付款,不过他最后都付清了。

    “十美元定金,每一天再加十美元。”画师回答说。

    派克从他的钱包里抽出十美元来,包里还剩三美元了。

    “你明天上午再来吧,”画师说着,把钱放到他自己的钱包里,“我得先把它从书上描下来。”

    “不,不行!”派克说,“现在就描,或者就把钱还我。”他目露凶光,一副准备打架的模样。

    画师同意了。他猜想,不管谁笨到了背上要个基督的地步,多半不可能片刻便改变了主意,不过一旦文身开始,他就基本没法儿后悔了。

    他描线的时候,叫派克去水槽用特制的肥皂洗洗后背。派克照办以后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神经质地耸肩膀。他想再去看看那幅图,然而他又不想看。画师终于站了起来,叫派克躺在桌子上,用氯乙烷棉签擦了擦他的背,开始用碘笔勾勒画上的脑袋。等他收起了电子设备,一个钟头已经过去了。派克并没有觉得特别疼痛。在日本,曾有人用象牙针在他上臂文了一尊佛像。在缅甸一个瘦瘦小小的、褐色皮肤的男人用带尖的两英尺长细枝在他的两个膝盖上各文了一只孔雀。还有业余画师用针和煤烟替他文身。通常在这画师的手底下,派克都很放松,经常能睡着。不过这一回,他一直很清醒,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到了半夜时分,画师说他要休工了。他把一面四平方英尺的镜子靠墙放在桌子上,又从厕所墙上摘下一面小镜子放到派克的手里。派克背对桌上的镜子站着,晃着另一面镜子,直到他看见后背突然反射出来的色彩。他的后背几乎全部覆盖了小小的红色、蓝色、象牙色以及橘黄色的方块,他从这些色块里分辨出了那张脸的轮廓——嘴巴,浓密的眉梢,笔直的鼻子,不过脸还是空的,眼睛也还没涂上。这会儿的印象几乎像是画师把他给骗了,他画的是《医者的朋友耶稣》。

    “还没眼睛呢!”派克嚷嚷起来。

    “会有的,”画师说,“到时候就有了。我们还有一天要忙呢。”

    派克在基督教会光明庇护所的一张小床上过了一夜。这是他发现城市能住的最好的地方了,不用花钱,还给一顿差劲的饭菜。他拿到了最后一张空床,而且因为他光着脚,还给了他一双二手鞋,他迷迷糊糊地穿着鞋就上了床。出了这么多的事儿,他仍然还处于震撼之中,他整夜地醒着,这一长条的集体寝室里,一张张小床上突出一个又一个身形。唯有的光芒在房间的尽头,是个磷光闪闪的十字架。那树又伸出手要再次抓住他,接着便着了火,那只鞋子安静地自燃,书上那双眼睛清楚地对他说“翻回去”,同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真希望自己不在这城里,没有来光明庇护所,也不是独自躺在床上。他凄切地渴望着萨拉·鲁思,她的牙尖嘴利以及冰锥般的眼睛,是唯一能记起的慰藉。他断定他正在失去这一切。相比那书中的眼睛,她的眼睛显得温存而又和缓,虽说他根本没记清楚那双眼睛的确切神情,然而他仍旧感到它们有凌厉的穿透力。在这样的双眼注视之下,他觉得自己透明得好像苍蝇的翅膀。

    文身的画师告诉过他第二天早上十点以后再来,然而他准点到的时候,派克正坐在黑漆漆的走廊地上等他。他决心文完这个,等文身上身他就再也不看它了;他还认定昨天的白天和晚上,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发疯,以后他做事儿要靠健全的判断力。

    画师从他昨天丢笔的地方重新开始。“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他在派克的背上劳作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刺这个在背上?你信教了吗?你被拯救了?”他以戏谑的语气问道。

    派克感觉咽喉又咸又干。“不是的,”他说着,“这些对我都没用。人吧,是不大可能用自己根本就不配的事儿拯救他自己的,也不值得什么同情。”这些词跟幽灵似的,从他的嘴里出来,立刻就蒸发了个干干净净,好像他从来没说过似的。

    “那么为什么……”

    “我娶的女人被拯救了啊,”派克回答说,“我本不应该结婚的。我应该离开她。她无可救药,而且还怀孕了。”

    “太糟糕了,”画师说,“那么是她让你文这画的。”

    “不是,”派克回答,“她什么也不知道。给她一个惊喜。”

    “你觉得她会喜欢,给你一段时间松口气?”

    “她没办法了,”派克回答说,“她总不能说自己不喜欢上帝的模样吧。”他认定自己的事儿已经说得过多了。画师们干自己的活计都是不错的,不过他不喜欢他们总把鼻子凑到寻常人家的事儿里去。“我昨天晚上没睡着,”他说,“我觉得这会儿我可以睡一觉了。”

    这让画师闭了嘴,却没能让他睡着。他躺在那儿,想象着萨拉·鲁思看到他背上的脸会如何瞠目结舌,然而时不时地,那着了火的树以及他空荡荡的鞋在树下燃烧的情景就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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